室內空間比外面的側廳更為狹小,四壁皆是未經打磨的粗糲青石,常年浸潤著山間的濕氣,摸上去一片冰涼。墻上幾乎沒有裝飾,只懸掛著幾張硝制好的黑熊皮和一張完整的狼皮,彰顯著主人的勇武。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墻壁上那張巨大的、由數張羊皮拼接而成的巴蜀及周邊地形圖。地圖繪制得不算精致,但山川河流、主要城關、部族聚居點都標注得頗為清晰,一些關鍵位置甚至還插著不同顏色的小旗,顯然時常被研究。
中央一張厚重的長條木桌,桌面上有著深深的本色木紋和經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跡,周圍擺放著數張帶有靠背的硬木椅,樣式古樸結實。
桌中央,一盞巨大的牛油燈正在燃燒,粗大的燈芯吐出昏黃而溫暖的光焰,勉強驅散了石室的陰冷,也將圍桌而坐的幾張神色各異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奉振當仁不讓地坐了主位,精瘦的身軀在寬大的椅子里顯得有些空蕩,但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掃視眾人時,卻自然流露出一族之長的權威。他的左手邊,依次是“大老”角羅風和范卓。角羅風將那根沉重的手杖靠在手邊,高大的身軀坐得筆直,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如同覆了一層薄霜,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老僧入定,只有偶爾開闔的眼瞼下,那深邃的目光掠過地圖和李孝恭二人時,才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范卓魁梧的身軀將椅子填得滿滿當當,雙臂抱胸,濃眉緊鎖,紅潤的臉上沒了宴席時的豪邁,只剩下沉凝如水,一雙虎目時而看向地圖,時而瞥向對面的不速之客。
奉振的右手邊是“美姬”絲娜,她似乎絲毫不受這凝重氣氛的影響,優雅地落座,甚至還饒有興致地調整了一下手腕上叮當作響的銀鐲,那雙明媚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流轉著難以捉摸的光彩,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李孝恭與長孫無忌,則被奉振安排在了客位,正對著他,也正對著墻上那張巨大的地圖。這個位置,既顯示了禮遇,也便于主人觀察他們最細微的反應。
巖桑最后一個進來,默不作聲地為眾人面前的陶碗斟上溫熱的咂酒,然后對奉振微微點頭,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再次合攏,將內外徹底隔絕。
眾人落座,短暫的沉默在室內彌漫,壓過了牛油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方才宴席上那虛偽的熱絡、刻意的寒暄已然褪盡,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奉振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的李孝恭與長孫無忌:“李公子,長孫先生,二位貴人遠道而來,想必不單單是為了給家母祝壽,品嘗我羌寨的咂酒坨坨肉。此地再無六耳,有何指教,但講無妨。”
李孝恭聞,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份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并未直接回答奉振的話,而是優雅地端起面前的陶碗,輕輕嗅了一下咂酒的香氣,隨后目光投向墻上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點:
“奉振首領快人快語,孝恭佩服。既然如此,在下便僭越,直不諱了。”
他手指穩健地落在代表關中長安的那個標記上:“今日天下大勢,分崩離析,群雄逐鹿,想必在座諸位豪杰,比遠在長安的孝恭,更為關切,感觸也更深。”
“我李唐順應天命,于長安定鼎,家父受禪登基,革除隋弊,志在掃平群雄,還天下百姓一個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李孝恭手指開始緩緩移動,劃過黃河,掠過戰火紛飛的中原,指向混亂的江淮、江南,最終,凝重地懸停在了南方大片區域。那里,被用一種醒目的、仿佛帶著血色的朱砂,粗略地勾勒出一個龐大而令人不安的輪廓。
“然,如今天下未定,豺狼虎豹,環伺四周。竇建德盤踞河北,王世充竊據洛陽,皆是心腹之患,然其勢猶可察,其力猶可測。”
李孝恭的語氣在這里刻意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在座幾人的臉龐,變得無比銳利,聲音也沉凝了幾分:“而南方……近日驟然崛起之‘天道盟’,其勢之猛,其焰之熾,想必諸位身處巴蜀,已有所聞,甚至……已感其迫人寒意。”
提到“天道盟”這三個字,密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又猛地灌入了鉛塊,沉重得讓人呼吸都為之困難。
角羅風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雙布滿老繭、穩如磐石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靠在身旁的鐵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
范卓抱胸的雙臂放了下來,撐在桌面上,魁梧的身軀前傾,濃眉幾乎擰成了一個結,他死死盯著地圖上那片刺目的朱砂區域,眼神復雜無比,既有忌憚,又有一絲不愿承認的凜然。
就連一直姿態慵懶的絲娜,纏繞發絲的指尖也停頓了下來,那雙媚意橫生的眼眸深處,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身體微不可察地調整了一個更便于傾聽和思考的姿態。
長孫無忌適時接口,聲音溫和,如同潺潺流水,卻帶著一種剖析事實的冷靜:“李兄所,絕非危聳聽。據我等多方探查,這天道上盟主‘無名’,神秘莫測,無人知其根底,卻手段通天,有鬼神不測之機。”
“其一,收嶺南宋缺。”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嶺位置:“‘天刀’鋒芒,冠絕南方,宋閥根基,盤根錯節。得宋缺,不僅得一絕世宗師,更得整個嶺南之地,以及宋閥積累數代的人脈、財富與私兵!”
“其二,納飛馬牧場。天下良駒,半數出于此。掌控飛馬牧場,便等于掌控了組建強大騎兵的命脈!其意義,不而喻!”
“其三,”
長孫無忌的聲音在這里刻意壓低:“更匪夷所思者,連陰葵派這等傳承數百年的魔門巨擘,宗主祝玉妍及其傳人綰綰,亦為其所收服……陰葵派潛蹤匿跡,詭秘難測,于暗處能發揮的力量,有時更勝十萬雄兵!”
目光掃視眾人,語氣凝重:“如今,其麾下勢力,已非星星之火,而是悄然鯨吞,已成燎原之勢,囊括大半個南方!”
“巴陵、嶺南、江陵、竟陵、襄陽――!”
每報出一個地名,他的語氣就加重一分:“這五大重鎮,無一不是控扼長江中上游,連通南北的戰略要沖!如今皆已落入天道盟之手!其兵鋒之盛,進展之速,用兵之詭,實乃孝恭與無忌生平罕見!更兼其能整合宋閥之精兵、飛馬牧場之鐵騎、陰葵派之詭秘手段于一爐,其實力之深之厚,已非尋常割據勢力可比,已成席卷南方,鯨吞天下之勢!”
李孝恭恰到好處地接過話頭,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叉置于下頜,目光如炬,直視奉振、角羅風和范卓這三股巴蜀本土勢力的代表:“諸位首領,巴蜀之地,北有秦嶺天險,東有長江三峽門戶,西接高原,南鄰瘴癘,看似偏安一隅,高枕無憂。……然,諸位可曾想過,當天道盟消化了荊襄、穩固了嶺南,將其龐大的戰爭機器完全啟動之后,其貪婪的目光,下一步會毫不猶豫地投向何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四川盆地的那片富饒區域,聲音陡然拔高:“西進巴蜀,順理成章!且是勢在必行!屆時,天府之國,沃野千里,便是其北上爭霸最完美的糧倉與兵源!諸位以為,憑借獨尊堡一家之力,或川幫、巴盟各自為戰,乃至如今我等之間尚顯松散的聯盟,能抵擋住整合了南方大半力量、士氣如虹、手段層出不窮的天道盟兵鋒嗎?”(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