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猛地轉身,巴掌帶起風聲拍在王二狗后腦勺:“瓜娃子,漲錢還不好啊?這是皇上體頤潛弒閾∽穎鶼谷氯隆!
話音未落,人群后方傳來木箱碰撞聲。
兩輛包鐵輪的餉車碾過碎石路駛來,車軸發出吱呀聲響。押車的什長掀開油布,露出碼得整齊的銀錠。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百戶孫得功踩著滿地碎磚走來,新換的牛皮靴底沾著未干的石灰渣。三個月前這里還是泥地,雨天能陷進半個靴筒,如今新鋪的碎石路還泛著灰白。他手里攥著的名冊用粗線裝訂,每頁都按著兵部勘合的紅印,邊角被汗水浸得發皺。
“都散開!按甲字號營房順序!”
他扯開嗓子吼,聲音在營房間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癢。
王二狗退到隊伍末尾,看著前面的老兵們交頭接耳。最前排的張老三不停地搓著手,缺了半顆的門牙露在外面,笑得有些滑稽:“真能發足?去年說補餉,結果發了兩包糙米,喂豬都不夠。”
旁邊的李麻子踢開腳邊的石子,哼了一聲:“你沒見那銀子?帶太倉戳記的,不像假的。”
書記官坐在長桌后,手里捏著一把銅尺,量著名冊上的橫線。算盤珠子磨得發亮,每撥一下都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王二狗,步兵,三兩六錢。”
書記官念完,從木箱里取出三串整錢,每串銅錢都帶著新鑄的銅腥味,沉甸甸的。他又拿起戥子,銀星似的碎銀在秤盤里晃了晃,“叮”地一聲掉進布袋。
王二狗接過布袋時,手有些發抖。他低頭看了看,銀錠上確實打著“太倉足色”的戳記,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以前發的都是沒印記的雜銀,摻著鉛塊,咬一口能留下牙印。他下意識用牙輕磕了一下,銀錠邊緣只泛出一道白痕,硬得很。
“謝…謝大人!”
他攥著布袋往后退,后腳跟撞上了身后火銃手的銃管,差點摔個趔趄。那火銃手瞪了他一眼,但沒說話,只是往前擠了擠,等著領自己的餉銀。
孫得功突然走到隊尾,腰間的繡春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刀鞘上的銅扣在晨光下泛著暗黃的光。盯著幾個新兵,目光冷峻:“都把錢收好!營里新立了規矩,誰要是賭錢輸光,軍棍三十!”
王二狗趕緊把布袋塞進懷里,貼著內衫藏好,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孫得功環視一圈,見所有人都領完了當月的餉銀,這才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道:“還有一事――皇上體恤邊軍,特旨補發過去三年的欠餉!”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三年?!”
“真的假的?!”
“步兵每人每月三兩,三年就是一百零八兩!騎兵四兩,合計一百四十四兩!”
張老三猛地抓住李麻子的胳膊,手指掐得對方直咧嘴:“老李,你聽見沒?一百多兩!夠在老家買十畝地了!”
李麻子掙開他的手,揉了揉胳膊,但嘴角也咧開了:“老子是騎兵,能拿一百四十四兩!”
孫得功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都別吵!聽我說完!”
人群漸漸靜下來,但呼吸聲卻更重了,像是所有人都在憋著一口氣。
“餉銀不會直接發到手上。”
孫得功頓了頓:“兵部會按名冊,把錢送到你們家里。有家人的,簽字畫押,留個地址,餉銀直接送去。沒家人的,錢會存在戶頭,拿憑證去鎮上銀行取。”
“銀行?”
王二狗一愣,轉頭看向趙鐵柱,“趙哥,銀行是啥?”
趙鐵柱撓了撓頭,也是一臉茫然:“我哪知道?聽都沒聽過。”
孫得功聽見了,解釋道:“銀行是朝廷新設的錢莊,專管存錢取錢。你們拿憑證去,就能領到銀子,比揣在身上安全。還有…”
李麻子皺了皺眉:“大人,這銀行……靠譜嗎?別是騙人的吧?”
孫得功瞪了他一眼:“皇上親自下的旨,兵部蓋的印,你說是騙人的?”
李麻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明天休沐。”
孫得功繼續道:“營里會派人帶你們去鎮上的銀行認認路,順便把憑證的事辦妥。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眾人齊聲應道。
孫得功抬手將繡春刀往腰帶上緊了緊,目光掃過隊列里參差不齊的士兵:
“還有,以后你們想往家里寄錢寄物,或是捎帶書信,都可交到營里文書處。朝廷設了驛傳專隊,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啟程,專人護送。路上若有差池,拿護送隊的腦袋抵數!”
話音未落,隊伍里響起o@騷動。
李麻子攥著新領的餉銀,喉結上下滾動:“百戶大人,真能把東西送到老家?”
他想起家中臥病的老母親,去年托人捎的半塊臘肉,到老家時早爛成了血水。
“軍中無戲!”
孫得功用刀鞘重重敲擊身旁的旗桿,震得旗面嘩啦作響:“書信會加蓋兵部火漆印,物件要登記造冊。你們只需寫清地址姓名,驛站每過一縣都會核驗簽收。”
他轉身指向校場角落新立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各州府驛站名:“就算是深山老林、遼東海島,也能送到!”
陳三柱瘸著腿往前挪了兩步,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那…那寄家書要錢不?”
他摸出懷中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用木炭寫了半截沒寄出去的信:“俺婆娘不識字,想找先生念信,還得花銅板…”
“免費!”
孫得功斬釘截鐵地吐出二字:“不光寫信不要錢,驛站還備著筆墨紙張。想讓家人回信,就在末尾寫明,專隊返程時會一并帶回。”
他看著士兵們瞪大的眼睛,突然提高聲調:“這是陛下體恤你們戍邊辛苦,讓你們再無后顧之憂!”
校場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北風卷著砂礫敲打營房的聲響。不知誰先喊了聲“萬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呼聲如春雷炸響。
王二狗高高舉起銀錠,聲音喊得嘶啞;鐵柱將火銃朝天舉起,震落槍桿上凝結的霜花;陳三柱抹了把眼睛,把草紙重新塞進懷里,佝僂的脊背似乎挺直了幾分。
孫得功望著群情激昂的士兵,嘴角不自覺上揚。抽出腰間令牌重重砸在餉車上,木箱震顫間銅錢相撞,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都記好了!明天帶著憑證去‘惠民銀號’領餉!要是再有人把銀子藏靴筒捂臭了――”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眾人:“別怪我拿軍棍給你們開瓢!”
笑聲混著歡呼聲沖出校場,驚起城頭棲息的寒鴉。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而此刻的薊州衛駐地,士兵們攥著的不僅是沉甸甸的餉銀,更攥緊了與千里之外家人相連的希望。
王二狗縮在校場角落,背靠著結滿青苔的磚墻。懷里的銀袋用粗麻布裹著,三串銅錢壓在下面,六錢碎銀被他單獨放在最里層。
他數著指縫間殘留的銀銹,心里默算:糙米五文錢一斗,三兩六錢能換七百二十文,足夠家里買一百四十四斗糧食。老家的茅草屋頂又漏雨了,或許還能抽出幾十文請人修補。
張老三突然蹲在他身邊,棉襖袖口露出的麻布補丁蹭過他手背。老兵缺了半顆的門牙在晨光里閃了閃:“二狗,你說……這錢真能到家里?”
他壓低的聲音里帶著顫意,去年他托同村的貨郎捎錢,結果那貨郎一去不返,氣得他在營房里摔碎了吃飯的陶碗。(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