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農徐念祖一家的租契清晰地顯示:萬歷二十五年,他耕種二十畝水田,卻要納租米十八石,而當年的水稻畝產僅一石二斗。沉重的地租使得徐念祖一家生活極為艱難,他們辛勤勞作一年,收獲的糧食大部分都要交給地主,自己卻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這一年,除了人禍,還有天災。
黃河在開封朱家寨突然決口,淹沒了大片的農田和村莊。這場持續四十天的暴雨,引發了中原地區的大饑饉。
河南巡撫曾如春心急如焚,向朝廷奏報:“歸德府人相食,汝寧府鬻妻女者塞道。”
在汝寧府,道路上到處都是賣妻賣女的人。陜西澄城縣志記載,全縣餓死三萬余人,而知縣張斗耀卻不顧百姓的死活,仍強征“剿餉”。最終,饑民們忍無可忍,王二率眾將張斗耀杖殺于縣衙。
流民如洶涌的潮水般蔓延開來。在湖廣荊襄山區,來自河南、陜西的二十萬流民聚集在一起,結成“棚民”。
他們為了生存,開礦墾荒,但這卻引發了土客械斗。當地的土著居民與外來的流民之間矛盾不斷激化,雙方為了爭奪有限的資源,時常發生沖突。
南京應天府捕獲的流民團伙供狀顯示:其頭目原是薊鎮逃兵,成員包括被礦稅逼破產的鐵匠、遭衛所軍官侵占田產的軍戶,甚至還有蘇州抗稅逃亡的織工。
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明王出世,日月重開”的讖語沿著運河迅速傳播。教首任我行已發展信眾十萬余,暗中制造兵器甲胄,準備發動起義。
日月神教以其神秘的教義和組織形式,吸引了眾多生活困苦的百姓。他們對現實生活感到絕望,將希望寄托于日月神教所描繪的明王出世。
士大夫階層的分裂同樣劇烈。
東林書院悄然興起,顧憲成在講學時大聲疾呼“天下之是非,自當聽之天下”
他主張論自由,反對專制統治,認為天下的事情應該由天下人共同評判。他的門生李三才任鳳陽巡撫時,公然上疏請罷礦稅。在奏疏中寫道:“陛下愛珠玉,民亦慕溫飽;陛下愛子孫,民亦戀妻孥。”
然而,浙黨首領沈一貫卻操控科道官,將反對礦稅的奏疏悉數扣留。為了維護自己和浙黨的利益,不惜與民爭利,打壓異己。
冬至日,北京欽天監的官員們緊張地觀察著天象。他們驚恐地發現日食“食既,星晝見”。
在古代的星象學中,這被視為“主陰盛陽衰,神器易主”的不祥之兆。這個龐大的帝國,似乎已經被一種無形的陰影所籠罩,正一步步滑向深淵。
太仆寺報告全國馬政崩潰,存欄戰馬不足永樂年間的三成。
戰馬,是古代戰爭中的重要戰略物資,馬政的崩潰意味著明朝的軍事力量將受到嚴重削弱。
工部虞衡清吏司奏稱,遵化鐵廠年產生鐵僅九萬斤,不到嘉靖朝產量的四分之一。
鐵,是制造兵器和農具的重要原料,鐵產量的大幅下降,不僅影響了明朝的軍事裝備制造,也對農業生產造成了不利影響。
武昌蛇山之巔,楚王府的琉璃瓦在血色殘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佃農劉六因反抗王府的壓迫,被殘忍地殺害,尸骨被掛在王府田莊的界碑上,以警示其他佃農。
劉六的妻子悲痛欲絕,帶著三個孩子跳入長江。在跳入長江前,在船舷上刻下“田虎食人”四字。
而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萬歷皇帝正悠閑地把玩著新貢的緬甸翡翠,他沉浸在自己的享樂之中,全然不知這個帝國已經危機四伏。
如果一切照常發展,十二年后,他的孫子崇禎皇帝將在景山自縊,明朝的統治也將宣告終結。
萬歷二十五年,成為了明帝國走向衰落的重要轉折點。
在這一年里,明朝的政治、軍事、經濟、社會和文化等各個方面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這些問題相互交織,如同一張緊密的大網,將明朝緊緊束縛。
盡管明朝在表面上仍然維持著龐大的帝國架構,但實際上已經搖搖欲墜。萬歷二十五年的種種亂象,就像是帝國崩裂前的血色黃昏,預示著一個時代的即將落幕。
朝廷內外開支龐大,北方戰事吃緊,軍餉耗費巨大;宮廷的修繕、皇室的奢靡生活,也讓國庫如流水般不斷支出。為了填補這巨大的財政窟窿,一個看似能快速斂財的主意在明神宗心中萌生――派遣宦官擔任礦監稅使,到全國各地強征礦稅、商稅。
很快,一道道旨意從京城發出,被任命的宦官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迫不及待地奔赴各地。其中,陳增、高淮等宦官最為顯眼。手握皇令,一路招搖過市。每到一處,便以天子之名,肆意橫行。
在他們眼中,征稅不過是巧取豪奪的借口,百姓的血汗、商戶的財富,都是他們可以隨意掠奪的對象。
武昌,這座長江中游的重鎮,因其發達的工商業,成為了宦官們重點盤剝的目標。
陳增一到武昌便與當地的地方官吏勾結在一起,在城中各處設立稅卡,無論是江上運輸貨物的商船,還是街邊擺攤的小販,都難以逃脫被征稅的命運。只要貨物稍有挪動,稅吏們便一擁而上,強行索要稅金。若是有人膽敢反抗,便是一頓毒打,貨物也會被沒收。
商戶們苦不堪,許多小本經營的店鋪,因為沉重的稅負,紛紛關門大吉。原本熱鬧的街道,如今變得冷冷清清。百姓們的生計也受到了極大的影響,一些靠賣手藝、做小買賣為生的人,也失去了收入來源……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