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哪樣?”
“冷漠,疏遠,像換了個人。”
蘇晚想了想:“我沒有變,只是不再試圖向你證明我值得被善待。”
陳默愣住了。長久的沉默后,他起身離開了房間。
秋天,蘇晚的作品入選了市里的業余畫展。開展那天,她誰也沒告訴,獨自去了美術館。站在自己的畫前――一幅名為《藍與綠的對話》的抽象作品――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圓滿。
“這幅畫很有力量。”旁邊一個聲音說。
蘇晚轉頭,看到一位白發女士微笑著站在身旁。
“謝謝。”
“尤其是這一筆,”女士指著畫面中央一道果斷的黑色線條,“在所有這些柔和的色彩中,它如此堅決,像是終于說出的‘不’。”
蘇晚的眼睛突然濕潤了。這位陌生人看懂了她在無數個夜晚里,用畫筆訴說的無聲抗爭。
離開美術館時,她意外地看到了陳默。他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小束花,表情局促。
“林薇告訴我畫展的事。”他遞過花,“恭喜。”
蘇晚接過花,有些驚訝。這是三年來陳默第一次送她花,雖然是極簡的小雛菊。
“要一起吃午飯嗎?”陳默問,補充道,“如果你沒有其他安排的話。”
他們去了美術館附近的咖啡館。對話起初生硬,但逐漸流暢起來――話題僅限于畫展、最近的電影和孩子的趣事。蘇晚發現,當他們不談“我們”,只談“世界”時,竟然可以愉快地相處。
分別時,陳默突然說:“你那幅畫...我看著覺得有點難過。”
蘇晚抬頭看他。
“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沒人聽。”陳默說完,迅速轉移了話題,“下周家長會,我會去參加。”
蘇晚目送他離開,心中泛起一絲漣漪,但很快平靜下來。她提醒自己:一次禮貌的互動不代表改變,就像一只燕子造不成春天。
冬天,陳默的父親突發心臟病住院。作為獨子,陳默醫院公司兩頭跑,疲憊不堪。蘇晚主動承擔了更多家務和孩子接送,但保持著情感距離――她提供的是基于人道主義的幫助,而非妻子的關懷。
一天深夜,陳默從醫院回來,臉色蒼白。蘇晚給他熱了湯,放在桌上,準備回房間。
“我爸今天問我,我們是不是要離婚了。”陳默突然說。
蘇晚停住腳步:“你怎么回答?”
“我說不知道。”陳默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清晰,“他說,如果你走了,是我的損失。”
蘇晚轉身看著他。這個驕傲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顯得如此不確定。
“你父親是聰明人。”她輕聲說,然后回了房間。
那一周,陳默的表現有了微妙變化:他會主動洗碗,陪女兒做手工的時間變長,甚至在某天早上做了早餐――雖然只是煎糊的雞蛋和烤焦的面包。
蘇晚感謝了他的努力,但沒有過度反應。她知道,長期的行為改變才是真正的改變,而暫時的討好可能只是危機中的本能反應。
春節前,蘇晚接到上海公司的正式邀請,希望她能擔任新項目的負責人,需要常駐上海半年。這是一個重大晉升,薪水幾乎翻倍。
她把offer放在陳默面前,等待他的反應。
長時間的沉默后,陳默問:“你怎么想?”
“我想接受。”蘇晚平靜地說,“但這次,我想和你商量一個對孩子最好的安排,而不是爭吵。”
他們真的商量了。不是以前那種“討論―反對―爭吵”的模式,而是真正地列出了各種方案的利弊。最終決定:蘇晚去上海,陳默調整工作安排,更多地照顧家庭;每兩周蘇晚回來一次,寒暑假孩子去上海住。
簽署協議那天,陳默突然說:“你不在的這半年,我會照顧好小雨。”
“我知道你會。”蘇晚說。
“我是說...”陳默停頓了一下,“我會努力成為一個你可以信任的人。”
蘇晚看著他,點了點頭。她沒有說“我相信你”,因為沒有證據之前,承諾只是詞語。但她確實看到了陳默眼中罕見的真誠。
飛往上海的航班上,蘇晚望著窗外翻滾的云海,想起了楊絳先生的話:“無論什么關系,情分被消耗殆盡,緣分便走到了終點。把錯歸咎于自己,并且禮貌地退場,把自己還給自己,把別人還給別人。”
她沒有和陳默走到緣分的終點――至少現在還沒有。但在某種意義上,她已經完成了一次“禮貌的退場”:從那個不斷自證的妻子角色中退場,從改造丈夫的幻想中退場,從糾纏于對錯輸贏的戰場中退場。
她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不僅是陳默的妻子、小雨的母親,更是蘇晚,一個會畫畫、能負責項目、喜歡藍色和綠色的女人。
飛機穿越云層,陽光突然灑滿機艙。蘇晚閉上眼睛,感受著臉上的溫暖。她知道,前方的路不會平坦,婚姻的修復(如果可能的話)將比離開更加艱難。但此刻,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因為她終于明白:一個女人真正的底氣,從來不是丈夫的良心發現,而是自己擁有隨時轉身離開的勇氣和能力――以及,或許更重要的是,擁有在風暴眼中依然能夠安然自處的定力。
而陳默,在送走蘇晚后,站在空曠的家里,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空間曾經承載了多少他視而不見的付出。女兒拉拉他的手:“爸爸,媽媽說她愛我們,但她也要愛自己。這是什么意思?”
陳默蹲下來,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突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需要他用很長的時間,用行動而非語,去學習,去理解,或許某一天,才能真正懂得。
婚姻的棋局尚未結束,但至少,雙方都開始學習新的走法。而這,或許就是所有不完美關系中,最接近希望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