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想說什么,但看著妻子執拗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已經是張秀英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或者說,是她布下的又一個局。
房子買在了離林家不遠的一個新小區,兩室一廳,不大,但溫馨。搬進新家那天,蘇曉的臉上終于有了笑容。她拉著林浩的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看,計劃著這里放書架,那里擺綠植。
林薇去幫忙搬家,看見哥哥嫂子眼里的光,心里由衷地為他們高興。也許,分開住真的是最好的選擇。距離產生美,說不定母親和嫂子之間的關系能慢慢緩和。
但她太天真了。
蘇曉懷孕的消息傳來時,林家上下都很高興。林父說要給孩子包個大紅包,張秀英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可當林浩試探著問:“媽,等孩子生了,您能不能幫忙帶一帶?曉曉產假只有半年……”
張秀英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帶孩子?我可帶不了。我腰不好,血壓也高,帶孩子這么累的活,我可干不了。再說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廣場舞、旅行團,我都報名了。”
林浩愣住了:“媽,您之前不是還說想抱孫子嗎?”
“想抱孫子不代表要當保姆!”張秀英板起臉,“你媳婦不能自己帶嗎?現在的年輕人,就知道依賴老人。”
話說到這份上,林浩只能作罷。蘇曉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沒事,我辭職自己帶。”
林薇聽到這個消息時,心里一沉。她知道嫂子在一家不錯的公司做設計,上升期,辭職太可惜了。但看著嫂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又說不出勸的話。
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取名林望。張秀英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紅包也給得厚實。有那么一段時間,林薇以為一切都在變好。
直到林望三個月大時,張秀英突然宣布:“房貸我們不管了,你們自己還吧。”
那時蘇曉已經辭職,林浩一個人的工資要還房貸、付奶粉錢、承擔一家三口的所有開銷,根本不夠。
“媽,不是說好你們先還幾年嗎?”林浩急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張秀英慢條斯理地說,“你爸生意不好做,我們老了,掙不來錢了。你們年輕,辛苦點是應該的。”
林薇看著母親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什么。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早就計劃好的。
果然,林浩開始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周末還接私活。一個月下來,人瘦了一圈,眼袋深得嚇人。蘇曉則精打細算每一分錢,買打折的尿不濕,自己給孩子做輔食,護膚品從品牌貨換成了大寶。
林薇去看他們時,蘇曉正在陽臺上晾衣服。那些衣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起了毛球。看見林薇,她笑了笑:“來了?屋里坐,我給你倒水。”
那笑容里有疲憊,也有一種林薇看不懂的堅韌。
六
林薇決定和母親攤牌。
“媽,哥太辛苦了,您和爸先把房貸接過去吧。等望望上幼兒園,嫂子能出去工作了,再讓他們自己還。”
張秀英正在織毛衣,聞頭也不抬:“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林薇一愣:“什么?”
毛衣針在張秀英手中飛快地穿梭,紅色的毛線像血一樣刺眼。她終于抬起頭,眼神冷得讓林薇打了個寒顫。
“你嫂子不是有能耐把我兒子拐出去另住嘛,那我就要讓她嘗嘗出去住到底好不好。你哥也是,不吃點苦頭,他還以為一個外人比我這個親娘還疼他呢!”
林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媽,嫂子不是外人,她是哥的妻子,是望望的媽媽!”
“妻子?”張秀英冷笑,“沒有她,林浩還是我聽話的好兒子。現在呢?為了她,跟我吵,跟我鬧,搬出去住,眼里還有我這個媽嗎?”
“那是因為您一直在為難嫂子!”林薇脫口而出。
“我為難她?”張秀英猛地站起來,“我給她房子住,給她做飯,我還錯了?是她不知足,非要把我兒子從我身邊搶走!”
“媽,哥不是您的私有財產!他要結婚,要成立自己的家庭,這是很正常的事!”
“正常?”張秀英的眼睛紅了,“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憑什么拱手讓人?你知不知道,從他搬出去那天起,我心里就像被挖掉一塊?每天晚上,我想著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個屋檐下,叫別人媽,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樣!”
林薇看著母親痛苦扭曲的臉,忽然感到一陣悲哀。她終于明白了,母親所有的刁難、算計、控制,都源于一種深層的恐懼――害怕失去兒子,害怕被拋棄,害怕在那個她奉獻了一生的家庭里失去地位和價值。
但這種明白并不能消解她的憤怒。
“所以您就要毀了他的生活?看著他每天累死累活,看著嫂子節衣縮食,看著您親孫子用最便宜的奶粉,您就高興了?”
“他們要是過不下去了,就會回來求我。”張秀英重新坐下,繼續織毛衣,“到時候,你嫂子不說點什么好聽的,我是不會給一毛錢的。我要讓她知道,在這個家,誰才是女主人。”
林薇渾身發冷。她看著母親,突然覺得這個生她養她的人變得無比陌生。那雙手曾經溫柔地撫摸她的額頭,現在卻在精心編織一個囚禁兒子的網;那張嘴曾經哼著搖籃曲哄她入睡,現在卻吐出最刻薄的控制。
“媽,您想過后果嗎?”林薇的聲音在發抖,“這么作下去,別說嫂子,望望長大了都不會認您。到時候,您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張秀英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節奏:“只要林浩還是我兒子,我就不會一無所有。”
“如果他不是了呢?”林薇輕聲問,“如果他被您逼得,不得不選擇呢?”
張秀英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更深的執拗掩蓋:“他不會。他是我兒子,他身體里流著我的血。”
林薇知道,談話結束了。母親已經鉆進了一個自己打造的牢籠,拒絕看見任何光。
七
林薇去找哥哥,把母親的計劃和盤托出。她以為林浩會憤怒,會絕望,會崩潰。
但林浩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后說:“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林薇震驚。
“從房貸突然要我們自己還,我就猜到了。”林浩苦笑,“媽一直是這樣,用錢來控制一切。小時候我成績好,她給獎勵;不聽她話,就扣零花錢。我以為長大了就好了,沒想到……”
他看向臥室,蘇曉正在哄孩子睡覺,輕輕哼著歌。
“那你打算怎么辦?”林薇問,“需要錢的話,我這些年攢了一些……”
“不用。”林浩搖頭,“我們現在雖然辛苦,但基本能收支平衡。而且,曉曉婚前偷偷攢了幾萬塊錢,應急的話可以先挪著用。等過兩年,望望上幼兒園了,曉曉就能重新工作。她說她可以接一些設計的私活,時間自由,還能照顧孩子。”
林薇愣住了:“嫂子……有存款?”
“她一直沒告訴我,是前幾天才說的。”林浩眼里有淚光,“她說,她知道我媽不喜歡她,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筆錢,是她給自己留的退路,也是給我們這個家留的退路。”
林薇突然想起蘇曉婚禮上扔掉紅包的那一幕。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實骨子里有一種驚人的韌性。她不是不會反抗,只是在選擇時機;她不是沒有底線,只是愿意為了愛的人暫時忍耐。
“哥,你娶了個好妻子。”林薇由衷地說。
“我知道。”林浩微笑,“所以再苦再累,我也要堅持下去。我要讓媽明白,我不會回去求她,因為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家。”
離開哥哥家時,天已經黑了。林薇走在小區里,回頭看見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溫暖的光從窗簾透出來,隱約能看見蘇曉抱著孩子在屋里走動,林浩在旁邊說著什么,兩人都笑了起來。
那是一個真正的家,雖然小,雖然窮,但有愛,有尊嚴,有未來。
而母親的那個大房子里,有真皮沙發,有水晶吊燈,有滿柜子的名牌衣服,卻只有無盡的控制和越來越深的孤獨。
八
一年后,林望一歲半了,已經會搖搖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媽媽”。蘇曉開始接一些設計私活,雖然收入不穩定,但總算有了進賬。林浩升了職,加了薪,晚上不用再跑滴滴了。
他們仍然沒有向張秀英求助。最困難的時候,蘇曉那筆存款用掉了一半,但終究撐過來了。
張秀英開始坐不住了。她以為兒子會回來求她,會服軟,會讓兒媳低頭認錯。但什么都沒有發生。林浩每周會帶著孩子來看她,禮貌而疏離;蘇曉幾乎不來,偶爾來了,也是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媽”,然后就不再說話。
那個恭敬順從的兒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平靜疏遠的陌生人。
更讓張秀英恐慌的是,孫子對她不親。林望會要爺爺抱,要姑姑抱,但當她伸出手時,孩子卻往爸爸懷里躲。
“望望,來,奶奶抱。”她擠出笑容。
孩子看著她,突然“哇”地一聲哭了。
張秀英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想起林薇的話:“這么作下去,別說嫂子,小侄兒都不會理您。”
那天晚上,張秀英做了個夢。夢見林浩小時候,發高燒,她整夜整夜地抱著他,用酒精給他擦身,一遍遍地量體溫。天快亮時,燒終于退了,林浩睜開眼,軟軟地叫了一聲“媽媽”。
她高興得哭了。
夢醒時,枕頭上濕了一片。張秀英坐起來,看著空蕩蕩的另一半床――林父最近常去老年大學,在家時間越來越少――突然感到一種蝕骨的孤獨。
她拿起手機,想給兒子打個電話,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道歉嗎?她說不出口。承認自己錯了嗎?那她這些年的堅持算什么?
但她突然很想知道,兒子還記不記得那個發燒的夜晚,記不記得她曾經是個好母親。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張秀英走到窗前,看見晨跑的人們,上學的小孩,開始新一天的生活。
而她困在這個金籠子里,守著那點可憐的控制權,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贏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樓下傳來開門聲,是林父晨練回來了。張秀英轉過身,想說點什么,但最終只是問:“早飯想吃什么?”
聲音干澀,像生銹的鉸鏈。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頭,兒子一家正在吃早餐。林望坐在兒童餐椅上,用小手抓面條,弄得滿臉都是。蘇曉笑著給他擦臉,林浩看著這一幕,眼里滿是溫柔。
他們沒有談起她,但也沒有忘記她。他們只是選擇了往前走,把那些傷害留在身后,像繞過路上的一個深坑。
而張秀英還在坑邊徘徊,試圖把路過的人都拉進去陪她,卻不知道,坑底早已只有自己一個人。
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開始,紅線還在繼續編織,只是不知道最終會捆住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