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用冷水輕輕拍打紅腫的眼眶。
水流聲在寂靜的空間里格外清晰,卻蓋不住她內心的波濤洶涌。鏡中的自己,三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已爬上了細紋,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留下的痕跡。
“再多的遮瑕膏也蓋不住哭過的痕跡啊。”她自嘲地笑了笑。
回到工位時,對面的趙姐關切地望過來:“薇薇,你沒事吧?眼睛怎么...”
“沒事,可能是過敏。”林薇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低頭假裝整理文件。
趙姐是辦公室里有名的熱心腸,也是公司十年的老員工。她起身給林薇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桌上:“是不是又跟陳浩吵架了?”
這一問,像打開了林薇心中的閘門。她原本打算保持沉默,可那些委屈和憤怒需要一個出口。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抖:
“不是和陳浩,是和他們一家人。”
原來,昨天傍晚,林薇剛接七歲的女兒小雨放學回家,就發現家里的氣氛不同尋常。婆婆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眉頭緊鎖,而丈夫陳浩則站在陽臺上抽煙――他平時很少抽煙。
“媽,怎么了?”林薇放下背包,感覺空氣中的壓抑幾乎令人窒息。
婆婆長嘆一聲:“小玲離婚了。”
小玲是陳浩的妹妹,比陳浩小五歲,三年前嫁到了鄰市。林薇對小玲的印象一直很好,她性格溫和,待人真誠,只是遇人不淑,嫁了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怎么回事?什么時候的事?”林薇關切地問。
“就上周辦的離婚手續。今天她打電話來,說已經帶著童童搬出那個家了。”婆婆說著,眼眶泛紅,“那傻孩子,受了這么多委屈,一直不跟我們說。”
陳浩從陽臺走進來,掐滅了煙:“媽的意思是,讓小玲先回家住一段時間。”
林薇愣了一下:“回家住?家里哪有地方?”
他們住的是一套三室一廳的老房子,主臥是林薇和陳浩的,次臥是婆婆的,最小的房間是女兒小雨的。房子不大,但位置不錯,是十年前陳浩父親去世前買的,婆婆出了二十萬首付,剩下的貸款由陳浩和林薇一起償還,去年才終于還清。
“小雨的房間不是挺大的嗎?讓童童和小雨一起住,小玲跟我住一屋。”婆婆的語氣很堅決,似乎已經做好了決定。
林薇看向陳浩,希望他能說點什么,但他只是避開了她的目光。
“媽,這不是長久之計。小玲帶著孩子,總得有個自己的空間。咱們家這么小,五個人住已經夠擠了,再加兩個人...”林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和。
“那你讓她去哪?一個離婚的女人帶著孩子,能去哪?”婆婆的聲音提高了些。
“可以先租個房子,就在附近,這樣互相也有照應。我和陳浩可以幫忙出房租。”林薇提出折中方案。
婆婆猛地站起來:“你這是要趕她走?這里是她娘家!她離婚了不回娘家能回哪?”
陳浩終于開口了:“薇薇,小玲現在情緒很差,就讓她先住一段時間,過渡一下。”
“一段時間是多久?一個月?半年?還是一年兩年?”林薇忍不住反問,“你知道現在家里每天早上的衛生間有多緊張嗎?小雨馬上就要上二年級了,需要安靜的學習環境。而且童童比小雨小兩歲,兩個孩子住一起,作息不同,會影響睡眠...”
“你就是容不下我女兒!”婆婆打斷她,“這房子我出了二十萬的,我讓我女兒回來住有什么不對?”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擊中了林薇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她愣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陳浩急忙打圓場:“媽,您別這么說。薇薇不是這個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我女兒離婚了,無家可歸,回自己娘家住都不行?她一個外人,有什么資格不讓我女兒回來?”婆婆越說越激動。
“外人”兩個字,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林薇的心。她在這個家付出了八年,照顧老人,撫養孩子,努力工作分擔房貸,最終卻仍然是個“外人”。
林薇看著陳浩,希望他能為自己說句話,但他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好,既然我是外人,那我走。”林薇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陳浩跟了進來,關上門:“薇薇,你別沖動。媽那是一時氣話,你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八年了,陳浩,我嫁給你八年了,在你媽心里,我永遠是個外人。”林薇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小玲現在真的很困難,她前夫不僅出軌,還把他們的存款都拿走了。她現在身無分文,還帶著個三歲的孩子,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陳浩試圖解釋。
“我從沒說過不幫她!我只是覺得住在家里對每個人都不方便,尤其是對孩子。我們可以幫她租房子,可以給她經濟支持,但非要住在一起嗎?你知道兩個家庭擠在這么小的空間里會有什么問題嗎?”
“就暫時住一段時間,等她找到工作,穩定下來,就會自己搬出去的。我保證。”陳浩握住林薇的手。
林薇抽回手,搖搖頭:“陳浩,你根本不了解你妹妹。她大學畢業后換過多少次工作?有一次超過半年的嗎?她前夫為什么嫌棄她?不就是因為她不肯吃苦,凡事依賴別人嗎?你現在讓她住進來,她還會想搬出去嗎?”
“她是我妹妹,現在需要幫助,我不能不管。”陳浩的語氣也強硬起來。
“所以你就選擇犧牲我們這個小家的安寧?犧牲你女兒的生活質量?”林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怎么這么自私?就只考慮自己?”陳浩脫口而出。
林薇愣住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私?為了這個家,她省吃儉用,連買件新衣服都要思前想后;為了照顧婆婆的情緒,她一再忍氣吞聲;為了支持陳浩的工作,她承擔了大部分家務和孩子的教育責任。而現在,她只是想要一個相對舒適獨立的居住環境,就被扣上“自私”的帽子。
“陳浩,你摸摸良心,我林薇是自私的人嗎?”她的聲音顫抖著。
陳浩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礙于面子,沒有道歉:“反正小玲下周就搬過來了,這事已經定了。”
林薇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收拾行李。陳浩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了房間。
那天晚上,林薇帶著小雨去了閨蜜家暫住。陳浩打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沒有接。
“...所以,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林薇向趙姐傾訴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心中的重負似乎輕了一些。
趙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我理解你的感受。不過,從另一個角度想,小玲確實挺可憐的,剛離婚,帶著個那么小的孩子,無依無靠的。”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也愿意幫助她,只是...”林薇嘆了口氣,“為什么一定要住在一起呢?現在的房租雖然不便宜,但我和陳浩都有穩定工作,負擔一個一居室還是可以的。”
“也許你婆婆是擔心小玲一個人住太孤單吧。畢竟剛離婚,情緒肯定很差,有人陪著會好一些。”
林薇沉默了片刻:“趙姐,你說我真的很自私嗎?”
“這不完全是自私的問題。”趙姐搖搖頭,“每個家庭都會面臨類似的困境。關鍵是找到平衡點,既幫助了需要幫助的家人,又不破壞自己小家庭的和諧。這需要智慧和溝通。”
下班后,林薇猶豫著是回自己家還是繼續去閨蜜那里。最終,她還是決定回家面對問題。
推開家門,她看到婆婆正坐在餐桌前擇菜,神情落寞。見到林薇,婆婆勉強笑了笑:“回來了?小雨呢?”
“我讓她先在朋友家玩一會兒。”林薇放下包,走進廚房準備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