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的鬧劇之后,蘇梅強撐著處理完陳志強的身后事,還沒等她從巨大的情感創傷中喘口氣,催債的電話和登門的人,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蜂擁而至。
陳志強名下的養豬場,規模看著風光,實則早已是個巨大的債務窟窿。前兩年豬價暴跌,加上他盲目擴張和管理不善,早已資不抵債。他欠了銀行幾百萬的貸款,欠了民間貸款公司的高利貸,還欠了飼料供應商、設備商甚至一些私人朋友的錢,零零總總加起來,是個天文數字。
更讓蘇梅心如刀絞的是,她從一些來“好心”告知(實則是探口風或幸災樂禍)的“朋友”口中得知,陳志強這些年揮霍無度,很大一部分錢,都花在了柳眉母子身上!他在鄰市給柳眉全款買了套一百多平的樓房,還給她買了輛不錯的轎車。柳眉過著養尊處優的富太太生活,兒子陳浩上的是昂貴的私立學校。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榨干養豬場和她蘇梅這個“前妻”血汗的基礎之上!
“他死了,死得好!真是老天開眼,給他的報應!”蘇梅在電話里咬牙切齒,聲音卻透著無盡的悲涼和虛脫,“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這么個爛攤子,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還有那個被他養在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他倒是痛快了!”
報應落在了陳志強頭上,但承受這報應苦果的,卻是蘇梅和她的兩個女兒。銀行和貸款公司可不是慈善家。他們很快申請了資產保全和強制執行。蘇梅名下那三套房子,除了那套位置最偏、面積最小的老破小(當初離婚協議里歸陳志強,但一直由蘇梅母女實際居住,且價值最低),另外兩套――準備留給女兒們的“嫁妝”――都被銀行查封,即將進入拍賣程序,用以償還債務。
一夜之間,蘇梅從擁有三套房產的“富婆”,變成了只剩下一個勉強棲身之所的負債人。那兩套承載著她對女兒未來安穩生活期盼的房子,成了冰冷的抵押物。而陳志強留給柳眉的房產和車子,由于是“贈予”且柳眉并非法律上的妻子或債務人,竟奇跡般地暫時安全了!法律只認冰冷的合同和產權登記。
“蕓姐,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蘇梅的聲音徹底垮了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萬念俱灰的疲憊,“恨陳志強?他死了,我再恨,他也感覺不到了,反而折磨我自己。恨柳眉?她也是被他騙了十幾年青春?還是恨她自己蠢?恨婆婆一家狼心狗肺?恨誰都有理由,可恨誰都沒用!錢沒了,房子沒了,家……早就沒了!我現在只覺得……空,好大的一個空,黑洞洞的,要把我吸進去……眼淚?呵,早就流干了,哭都哭不出來,就是憋得慌,喘不上氣……”
李蕓聽著電話那頭破碎的聲音,心疼得無以復加。她只能一遍遍地說:“梅子,梅子,別這樣想……過去了,都過去了……志強他……他遭了報應了,老天爺替你罰了他了……那些糟心的事,那些爛人爛事,咱們不想了,好嗎?往前看,啊?為了孩子,為了你自己,你得挺住!日子還得過下去啊……”
這些話,李蕓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蘇梅失去的,不僅僅是丈夫,更是二十年的信任、一個完整的家、半生的積蓄和對未來的所有規劃。這種背叛和掠奪帶來的傷害,深入骨髓,豈是幾句“往前看”就能撫平的?
幾天后,李蕓不放心,買了些水果和日用品,去了蘇梅現在住的那個老破小。房子在城郊結合部,樓道里堆滿雜物,墻壁斑駁。推開門,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屋里光線昏暗,窗簾拉著大半。蘇梅穿著家常的舊衣服,頭發隨意挽著,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客廳里,兩個女兒,大女兒陳靜十七歲,小女兒陳婷十五歲,都安靜地坐在舊沙發上。陳靜臉上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陳婷則眼神怯怯的,依偎著姐姐。看到李蕓,蘇梅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蕓姐,你來了……坐吧,家里亂。”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一絲強撐的平靜。
李蕓放下東西,環顧四周。這套房子很小,兩室一廳,家具都很舊了,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墻上還掛著一張很多年前的全家福,照片上年輕的陳志強摟著蘇梅,兩個女兒笑得無憂無慮。如今看來,那笑容顯得如此刺眼和諷刺。
“孩子們……還好吧?”李蕓輕聲問。
蘇梅看了一眼女兒們,眼神復雜:“靜兒懂事了,什么都知道了。婷婷……也瞞不住。靜兒恨她爸,也恨那邊的人。婷婷……有點怕。”她嘆了口氣,“也好,早點看清這世道人心,總比一直傻著強。”
她們聊了些瑣事,李蕓刻意避開那些沉重的話題。蘇梅說起銀行的人昨天又來過了,確認了拍賣流程;說起有個飼料商找上門,說陳志強還欠著十幾萬貨款,她拿出離婚協議和法院關于債務歸屬的初步意見(主要債務因用于個人經營和非法轉移,需由陳志強遺產或共擔),對方罵罵咧咧地走了;說起她打算去找份工作,超市收銀或者保潔都行,總得養活孩子。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李蕓能感受到那平靜下面洶涌的暗流和巨大的傷痛。那是一種心死之后的麻木,一種被逼到絕境后不得不硬扛的堅韌。
“梅子,”李蕓握住她冰涼的手,“我知道現在說什么都顯得輕飄飄。但真的,時間……時間會慢慢帶走一些東西。那些恨,那些痛,不會消失,但或許……會變得不那么尖銳,不那么時時刻刻都割著你的心。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活著,好好地把孩子帶大。她們是你最大的支撐,也是志強留給你……唯一干凈的念想了。”
蘇梅的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李蕓的手背上,滾燙。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淚水流淌,仿佛在沖刷著內心無盡的委屈和荒涼。她反握住李蕓的手,用力地,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蕓姐……我知道。”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絲微弱但堅定的力量,“為了孩子,我也得爬起來……我不能倒。老天爺收走了那個負心漢,也收走了我的安穩日子……但它至少……至少沒把我和孩子的命收走,還給我留了個能擋風遮雨的屋頂……這就夠了。恨?太累了……我現在只想……只想把債理清楚,把該我和孩子承擔的部分認了,然后……離那些人那些事,遠遠的。重新開始……就當過去的二十年,喂了狗。”
窗外,夕陽的余暉艱難地透過厚厚的云層,給這間破舊的小屋染上了一層極其黯淡、卻終究是光線的暖橘色。塵埃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破碎又試圖重組的夢。蘇梅望著那點微光,眼神空洞卻又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亮。前路茫茫,布滿荊棘和未知的債務陷阱,但活下去,本身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必須抓住的東西。時間是否能真正平息這深入骨髓的創傷?無人知曉。此刻,她只是在這片名為“家”的廢墟上,努力地、艱難地,試圖站穩腳跟,為了身邊那兩個同樣被命運狠狠傷害了的、無辜的女兒。那本難念的經,每一頁都浸透了血淚,但她別無選擇,只能一頁一頁,咬緊牙關,翻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