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二娘還記得,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東境的夜,好冷好冷。
那一天,小鎮上一夜之間,凍死了十幾戶人家。
可也在那一天,鎮子上有一個富貴人家,添了新生命。
柳員外在生了六個女兒之后,終于等來了夢寐以求的兒子。
全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得了貴子的喜悅之中。
唯有府上的大小姐,年僅八歲的柳旺男一路從自已的房間跑進了產房。
她渾身落滿了雪,一動不動的站在床前。
她看著一盆一盆鮮紅的血端出去;
她看著床上的女人如同瀕死的魚,她想努力求救,想喊出聲,可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看著爹和爺爺奶奶都圍著剛出生的弟弟歡天喜地;
看著他們聽說產婦血崩,臉上的喜悅被一抹不耐煩取代。
“哪個女人生孩子不流血?這么大驚小怪干什么?”
“她生了六個賠錢貨,才給我們生了個帶把的,我們還沒怪她,她哪來的臉矯情!”
“這屋子滿是血腥味,惡心死了!咱們快出去,別讓我的寶貝孫子沾了晦氣。”
原本還熱鬧的產房,因為當家人的離開,漸漸冷卻下來。
最后產婆走了、丫鬟走了、連大夫也走了。
房間里最后只剩下一個虛弱的女人,緊緊抓著柳旺男的手。
“來世……再不做女人!”
這是那個女人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句話。
鎮子上有人說,柳家的夫人是個苦命的。
成親九年,生了六女一男。
總算拼了個能傳宗接代的,后半生只等著享清福了。
卻在生下最后一個兒子當晚,死于血崩。
“前幾胎沒養好,身體虧空太嚴重。那個出血量,神仙來了也難救。”
“早就有大夫說過,這一胎不能生。結果柳家人聽說是個兒子,死活非讓她生。現在好了,兒子是生了,大人沒留住。”
“這不正合了柳家人的意?柳家當初肯娶她,就是算命的說她多子多福,是柳家的福星。只要有兒子,他們才不管大人的死活!”
“可憐了那六個姐姐,小小年紀就沒了娘親,柳員外家滿眼都是兒子,姐姐們可怎么辦?”
“哪還有六個?前天晚上柳府上下一心都撲在沒出生的兒子身上,忘了給姐姐的院子送炭,一晚上五個小的都凍死了。”
“天呀,作孽啊!”
“柳家夫人定是不放心把女兒們交給柳家,死了也要帶走。”
……
鎮子上也有人說,柳家的夫人是個好命的。
“一個鄉下伺候人的丫頭,要不是為了錢,能嫁給一個大自已二十歲的員外?得虧她長得有點姿色,要不柳員外還不能看上她。”
“她能嫁進柳員外家當少夫人,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誰要是讓我去他家當九年作威作福的主子,讓我怎么死我都愿意。”
“女人嫁給誰不是生?她能進柳員外家,有丫鬟伺候著,有人敬著,有好衣服穿著,有好吃好喝供著,她去別人家生孩子有這些嗎?她這一輩子那是賺了!”
“對啊,那女人只要生了兒子,任務就完成了。是她自已福薄沒挺住。我要是柳員外,以后再也不用面對著一個黃臉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這以后誰美就娶誰,誰身材好就睡誰!哈哈哈!”
……
倆人說著閑碎語,還有更加下流的渾話,嬉皮笑臉的走開。
不遠處,一個小女孩低沉著雙眼,細看,那雙眼睛滿是仇恨和戾氣。
見那倆人離開,她快步跟上。
在經過一處豬肉鋪子的時候,悄無聲息的順走了一把剁肉的刀。
待拐進一處無人的巷子,小女孩突然加快腳步。
啊啊兩聲慘叫,突然從巷子里傳出來。
剁肉的刀砍在了那倆人的后背,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柳旺男的身上、臉上。
自從那日見到娘親渾身是血的死在自已懷里,柳旺男好像一點也不怕血了。
她看到血,便覺莫名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