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客人,身材高大英挺,雖然已經年近四十,但是仍舊顯得精力充沛,眼睛炯炯有神,讓人能夠感受到軀殼內所蘊藏的無窮野心。
雖然表面上十分禮貌,不過那種目空一切的傲氣卻自然而然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人倍感壓力。
他正是如今剛剛從國外回到法國、眼看就要被皇帝陛下重用的皇室成員路易-波拿巴親王殿下。
他是今天特意被唐格拉爾男爵拉過來的,男爵的目的除了建立兩個人之間的交情之外,自然還有另外一番打算——
經過親王殿下的叔叔、男爵的老朋友熱羅姆親王殿下的攛掇,這位大銀行家此時已經燃燒起了一股野心,想要和皇族的殿下結親,而他對自己的女兒也頗有信心,認定女兒有足夠的資質和資本成為一位親王夫人,而今天他把親王殿下請過來,就是讓對方“驗貨”的。
不管怎么樣,從現在親王殿下的表現來看,他對唐格拉爾小姐的表現似乎還是十分滿意的,而這就讓唐格拉爾男爵心中的希望更加多了幾分。
“總有人以為我們這些驟然暴富起來的人家沒有文化,只會粗鄙地積累金錢,揮霍金錢,不如那些雖然已經敗落但是仍舊還保留著頭銜的人家。”帶著一股異樣的自豪,男爵微微笑了起來,“但是我要說,這些人想錯了。雖然我個人可能沒有什么文化,但是我們這種人對教養子女一向是從來不吝嗇于投入的。我的女兒從小就有最為優秀的聲樂教師和繪畫教師來為她培養才情,絕對不會比那些名門女子差在哪里。我的年紀已經大了,金錢已經改造不了我了,我進不了神圣的藝術殿堂,可是我可以用我的金錢來買到門票,讓我的女兒走進去。是的,她還很年輕,她還有著大把的時間讓自己成為上流社會人人羨慕的夫人,而我愿意為此付出我的一切。”
“無論任何時代,任何階層,父母對兒女的愛總是這么感人至深。”路易-波拿巴當然聽得出來男爵話里話外的暗示,可是他還是十分圓滑地規避開了,不做任何表示,“我相信您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標了——您的女兒毫無疑問未來將在社交界當中大放異彩。”
如此禮節備至而又毫無意義的回答,讓唐格拉爾男爵微微皺了皺眉頭。
和這位親王殿下打交道確實有些太過于費神了。
作為一個父親,他很難直接當面對著對方挑明問“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娶我的女兒?”
這不光是面子的問題,也是交易原則的問題——如果在交易當中,有一方顯得過于急切、過于殷勤,那么無異于自己葬送了所有議價空間和主動權,只能被動地被人牽著鼻子走。
而這絕對不是唐格拉爾男爵想要看到的結果。
“這些年來,您和您的父親一直都在意大利生活,而且皇太后陛下還禁止國內對您一家進行任何資助,老實說我覺得有些過分。”無奈之下,唐格拉爾男爵只好稍微轉開了話題,“讓您一家過上如此艱困的生活,實在是有違皇族的高貴身份,好在現在陛下終于開恩了,您已經回到了法蘭西,再也沒有什么禁令可以阻止您過上符合皇族身份的生活了,我也十分愿意為此而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資財,為您一家做出應有的貢獻……”
“噗……哈哈哈哈……”路易-波拿巴大笑了起來。
“殿下?”唐格拉爾男爵有些不解,驚愕地看著突然失笑的親王殿下。
“我想我們的帝國,還沒有久遠到讓人忘記了波拿巴家族來自于哪里的地步吧?”笑了一會兒之后,親王殿下重新平靜了下來,然后看著唐格拉爾男爵,“沒錯,人人都知道,我們一家人,在并不久遠的過去,只不過是地中海上一個小島上的微不足道的地主而已,甚至在這個小島上都算不上什么特別富裕的家庭。在這樣的家庭里面,有什么高貴可呢?我的爺爺奶奶種過地,甚至我的父親和他的兄弟們也種過地,他們沒有受過苦嗎?不,他們都差點餓死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逃出島去!我們一家沒有什么高貴的血脈,只有高貴的野心,就這一點來看,我們一家在意大利的生活已經很不錯了,至少還可以讓我體驗到拿破侖曾有的處境,困難并沒有阻礙我或者摧毀我,它反倒讓我更加強大了。”
好家伙!
唐格拉爾男爵心里暗自凜然。
說實話,路易-波拿巴這番話倒是很對他的胃口。
在這位大銀行家看來,波拿巴家族也沒有什么神圣可,他們只不過是趁著時勢,撿到了波旁家族掉到了地上的王冠而已,所謂高貴的血脈無非只是皇權自我神化的謊。
然而,在法國敢于公開這么說的人并不多,尤其是身為皇族還能承認自己的祖父種過地,這實在有些難能可貴。
可是另外一方面來看就不太對味了——這位親王殿下一直都在以伯父拿破侖皇帝自比,可是在他并非皇族直系繼承人的處境來看,這種野心未免也太過于熾烈了。
“我們一家沒有什么高貴的血脈,只有高貴的野心”,看來這句話還真不是空口說的啊。
拿破侖的兄弟們各個都不服皇帝,哪怕是皇帝把他們一個個都扶上王位的,他們也從來都不滿足,一心只想著自己的利益,經常給皇帝本人制造麻煩,現在看來,這種野心在家族的新一代身上還是沒有消失,一直在支配這個家族的成員。
也許正是這種對權力執迷不悟的野心,所以這個家族才能夠在短短兩代人之內創造出可怕的業績,并且君臨歐洲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他不能把這個危險的話題繼續下去,但是他喜歡這種野心。
路易-波拿巴確實是一個很適合做他女婿的人——銀行家的野心,也天生適合和政治家的野心合在一起。
“是的,我很欣賞高貴的野心,人不是因為血統而高貴,而是因為他們永不止歇的戰斗、永不熄滅的野心而高貴,正因為如此,我才從一個低賤的小人物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唐格拉爾男爵重新笑了起來,只是這次沒有了那種討好的諂媚,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業務性的笑容,“出于這種野心的考慮,難道您……一個富有進取心的親王殿下,真的不需要一份來自于銀行家的幫助嗎?我以我最大的熱忱,懇請您仔細考慮一下,一個竭誠為您效勞的銀行家,能夠為您的事業帶來多么大的幫助?高貴的野心不能拒絕高貴的援助,對嗎,殿下?”
路易-波拿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空氣里面突然充滿了緊張的氣味,他已經聽不到那美妙的歌聲了。
“需要,無疑我是需要幫助的。”片刻之后,他輕輕點了點頭。“毫無疑問,如今是銀行家的時代,拿破侖要是在1800年沒法兒從荷蘭借到錢,今天我也沒有資格坐在您的面前,帝國也早就不復存在了,或者說應該從未存在過。過去一位君主想要維持自己的王國,需要幾百騎士,但是如今的皇帝要維持帝國,非得要兩百銀行家不可。”
“十分明智的判斷,我對您的遠見卓識深感佩服。”唐格拉爾男爵笑得更加從容不迫了,“但是請容我指出一點小小的錯誤——如今的皇帝要維持帝國,不需要兩百個銀行家,只需要一個就夠了,只要這個銀行家同樣遠見卓識、具有堅定的意志和無情的手腕,并且……還恰好是他的岳父。”
借助著討論野心,唐格拉爾男爵終于借機將自己的聯姻計劃挑明了。
他將視線轉向了窗外,等待著來自于親王殿下的回應。
他相信,將事情挑明到了這個地步之后,路易-波拿巴親王殿下應該能夠做出一個明智的決定了。
然而,他等到的卻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親王殿下的臉上再度露出了讓他驚愕的笑容。
那種狂妄自大到令他很不舒服的笑容。
“您恐怕習慣了別人對您聽命行事,唐格拉爾先生。”在的注視下,路易-波拿巴站了起來,然后走到了窗前,看著樓下放聲高歌的唐格拉爾小姐。“但是,現在情況稍有不同。”
“哪里不同?”唐格拉爾男爵不解地問。
“您知道嗎?即使是拿破侖皇帝也會老,在死之前一年,他已經是一個沉浸在自己回憶當中、只想著保住已有的一切的老家伙了。但是即使在那個時候,他的腦子還很好用,那時候我們還很年輕,像每個覺得自己時日無多的人一樣,他時常跟我們講自己總結的人生經驗。”親王殿下轉過頭來,重新看向了唐格拉爾男爵,“有一次,我記得很清楚,他告訴我,政治是一個很復雜的機器,但是也相當簡單,歸根結底可以說成一句話——聽誰的?這個問題并不是一直只有一個答案,誰更加強有力,誰就是答案。”
唐格拉爾男爵仍舊搞不懂親王殿下的意思,他呆呆地看著殿下,猶如是一個正在聽老師演講的學童一樣。
“是的,我不介意和您合作,不介意接受一位銀行家的饋贈,正如我的伯父那樣,我需要這些幫助。可是這一切,必須取決于我,根據我的需要來決定節奏,決定結果,因為我就是那個可以決定一切的人。”路易-波拿巴看向銀行家的視線里面多了一絲冰冷,“如果我的話太過于復雜,讓您有些難以理解的話,那么我就改成簡單的單詞吧——先生,聽我的!”
“什么意思?”唐格拉爾男爵有些驚疑不定了。
“到了這個時候,大家就不要再互相猜謎了吧?”親王殿下輕輕嘆了口氣,然后坐了下來。“唐格拉爾先生,我承認您是我國最為優秀,最為有力的銀行家之一,您的能力無人可以懷疑,但是歸根結底,你是我叔叔的錢袋子,沒有我的叔叔一直以來的幫助和扶持,您走不到如今的地位。”
“我……我想……”唐格拉爾男爵想要解釋,但是被路易-波拿巴用眼神阻止了。
“不管您怎么掩飾,歸根結底,是現在您看著我的叔叔地位不穩,眼看就要風雨飄搖,所以您想要另外再給自己找靠山——對嗎?”親王殿下那種無情的壓迫力,讓銀行家開始如坐針氈,“但是與此同時,您對現狀還是不能下定結論,所以您想著先走平衡,維持一下和我叔叔的關系,所以,在您的角度來看,順從我的叔叔的提議,把您的女兒嫁給我,是最好應對手段。如果您的運氣夠好,我的叔叔沒有倒臺,那您同時就有了兩個親王作為靠山,如果運氣不是那么好,那么至少還有我值得依賴——很經典的銀行家手腕。可是,那么我應該怎么做呢?!”
“其實我并沒有……”唐格拉爾男爵還是想要解釋,可是親王根本就不給空間。
“您的計劃非常完美,唯獨忘了一點——我才是握有主動權的那個人!沒錯,是您有求于人,所以不要妄圖用您的計劃來套住我,因為我自有計劃。我的計劃步調更為重要,所以哪怕您的女兒確實漂亮,有才情,而且有您的巨額嫁妝,那也得等我自己斟酌完畢之后再做決定。”親王殿下以那種令人極度不快的態度,總結了自己的態度。“請記住,拿破侖需要銀行家,但是銀行家也更需要他。”
“我想……我想您對我的提議,可能有一些理解上的偏差。”銀行家干癟的臉上還帶著一點的干笑,但是這個笑容已經半生不熟,以至于讓他越發顯得難看了。“我并不是在催促您做決定,殿下。”
“是嗎?那就最好了,那我可以告訴您,我很樂意和您交朋友,接受您的贊助,先生。”親王殿下重新笑了起來。“希望我們未來的合作能夠非常愉快。”
“是的,一定會非常愉快,先生。”親王殿下向男爵伸出了手。
男爵猶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來和他握住了。
“請原諒我不在這里吃午餐了,我另外還有約,抱歉,先生。”路易-波拿巴松開了手,然后再度站了起來,大踏步地走出了書房。
直到親王離開之后,男爵臉上勉強維持的笑容終于消失了。
“這個雜種!”他恨恨地罵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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