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陰沉的天空下,黑海西端的海域似乎頗不平靜。
從下午三點起,伴隨著愈發黑沉的天空,一艘戰艦在海面上孤獨地前行著,海潮在強風的吹拂下激蕩翻滾,吹得風帆鼓脹,發出沉悶的輕哼,伴奏著這艘戰艦以全速在海上逡巡。
和堅實的大地相比,一望無際的海洋總是能夠讓人類興起異常的焦躁和恐懼感,哪怕是久經風霜的水手也免不了如此。
而且,和風和日麗的地中海不一樣,黑海上空烏云密布,讓海面顯得更加陰沉,空氣沉悶而又壓抑,讓人覺得一場風暴似乎近在眼前。它在海面上劃出的白色浪跡很快就被這一片黑沉沉的海洋給重新吞沒,猶如落入魔鬼口中的餌食一樣。
不過,和陰沉壓抑的海面和天空不同,這艘剛下水不久的巡洋艦,以刺眼的橙色外表為灰蒙蒙的世界帶來了一點鮮亮。
這艘船線條優雅,落落大方,整個造型似乎經過了工匠細心的雕琢,長而且狹窄的船身讓尖銳的艦艏可以以大型戰列艦難以企及的速度在海上奔波,雙層的甲板在水手們的精心保養之下被擦得閃閃發亮,就連高聳桅桿之間所連接起來的帆索都帶上了幾分美感。
而就在桅桿的頂端上,一面大大的三色旗高高飄揚,驕傲地向世人宣告自己的歸屬。
在它的艦長歐仁-德-特雷維爾少校眼里,他的這艘船美得就像巴黎那些最富有、最優雅的貴婦一樣,完全當得起“夏洛特公主號”這個優雅的名字。
這位少校身形高瘦,留著金色的分發,舉止當中看得出來那種京城貴介子弟們慣有的矜持,不過因為已經在海上服役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緣故,和大部分水手一樣,他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黑,而他的胳膊上的肌肉也十分發達,再配上一身海軍的軍服,讓這個俊俏年輕人不期然間多了幾分軍人的剛硬。
他正是帝國重臣夏爾-德-特雷維爾閣下的堂弟兼小舅。
作為特雷維爾家族的成員,而且作為從來沒有繼承家業的煩惱的次子,他原本可以在巴黎享受這個世界最為閑適輕松的生活,向他的很多朋友那樣沉迷于花天酒地當中。然而,歐仁卻對這樣的生活并不感到有趣,反而想要投身到海軍當中,享受與大海與敵人搏斗的樂趣——就像他的某些先祖一樣。
當然,他不想要浪費時間從底層做起,只想著要盡快體驗那種掌握一艘戰艦、然后以它來向世界開炮的感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特意去懇求他的姐姐和姐夫,想要讓他們來幫助自己實現理想。
雖然最初對歐仁的夢想感到有些無法理解,并且勸說他放棄,但是最后夏洛特還是拗不過弟弟的意志,只得答應了下來。而后,夏洛特利用自己和海軍大臣閣下的友誼,幫助弟弟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在巴黎,人們總是會幫貴婦人的忙的,尤其是那些有權有勢的貴婦人。
就這樣,在短暫的見習軍官生涯之后,歐仁很快就得到了一艘戰艦,成為了帝國海軍當中一位年輕的艦長——這也多虧了自從帝國重建之后,皇帝陛下和海軍大臣閣下都十分重視發展海軍,所以才有那么多戰艦可以分配出來。
而這艘戰艦,名字就叫“夏洛特公主號”。
讓自己來統帥這艘“夏洛特公主”號,不管怎么看都有一些海軍內部人士揶揄歐仁,是靠著自己那位親姐姐的關系才能夠早早高升為艦長的意思,不過歐仁到對此無所謂,欣然前往赴任,反正對他來說,別人心里怎么想根本不重要,只要自己的愿望實現了就好,所以他很快就來到了船上,并且就此開始了自己的艦長生涯。
雖然這只是一艘小型的巡洋艦,不僅體量無法和大型戰列艦相比,就連船上的火力也十分寒磣,只有大約四十門火炮,而且大部分是九磅炮或者十二磅炮,威力也無法和大型戰艦上的相比,可是歐仁卻已經十分滿足了。
而就在他初步熟悉了自己的戰艦之后,帝國和俄國人的戰爭爆發了。
這場戰爭讓海軍內部十分興奮,因為帝國和俄國人并不接壤,所以海軍的地位肯定會被提到很高,至少會和陸軍并肩作戰而不是處于從屬地位。而已經經過了初步擴軍的海軍,也正是血氣方剛,一心想要在戰斗當中博取榮譽立下功勛。
和其他同僚們一樣,歐仁也十分歡呼雀躍,在第一時間就向自己的上司表達了想要盡快參戰的想法。也許是考慮到和特雷維爾家族的關系,他的請求很快就被批準了,他被列為了第一批為遠征軍護航順便向俄國進發的艦隊一員。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航行之后,這支滿載著大量軍人和戰艦的艦隊終于來到了海峽之外,登上了這片大陸東端的土地。而這時候,大量軍官都已經躍躍欲試,一心想要盡快讓自己在戰爭當中大顯身手。
尊重特雷維爾元帥的命令,法國軍隊陸上的活動暫時終止,以擴建營地擴充實力為現階段的目標,暫時不在實力不夠的情況下輕率和俄國人決戰,而海上卻沒有那么保守,幾乎在完成了早期的護航運輸任務之后,法軍的護航艦隊就被元帥下令先行沖入到了黑海當中。
海軍先行開戰,首先是政治姿態,可以向全世界展示法國人的決心,也讓盟友們和暗中的那些同情支持法國的國家安下心來;其次,也可以打亂
而在得到了總司令的命令之后,海軍參謀官們經過商議之后下達了補充命令,艦隊里面的大型戰列艦,都留在地中海內集結,威懾俄國人,而一些小型的巡洋艦則率先開入到黑海當中,為主力艦隊探明虛實,同時對黑海內的俄國商船和商港實行襲擾,讓俄國人先嘗嘗戰爭所帶來的痛苦。
于是,一支主要由巡洋艦等等小型戰艦為主的分艦隊,越過狹窄逼仄的博斯普魯斯海峽,來到了這片黑色的海域當中。
在來到黑海海域之后,這些戰艦分散開來,四處尋找值得攻擊的目標——它們的目標很明確,利用自己的高速度四處搜索,尋找到有價值的目標就開始攻擊,如果碰到強烈的抵抗則馬上離開,不和俄國人纏斗。
給予海軍參謀官們如此信心的,是一項全新的發明——這些巡洋艦都是新式戰艦,裝備有蒸汽螺旋槳。
在各國的海軍當中,在艦船上裝備蒸汽機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但是在過去,那些明輪船需要在船上安裝體積龐大的鍋爐和機械設備,擠占了大炮的使用空間,而且安全性也讓人擔憂,所以各國海軍都沒有讓自己的主力戰艦裝備蒸汽機,而已拖船和運輸船等等非戰斗艦艇為主。
而隨著工業革命的深入,知識的大門繼續向西方世界打開,科技的發展也日新月異,就在大約十年前,可以安裝在水線以下、不用擠占甲板空間的蒸汽螺旋槳裝置被發明出來了,從那時候開始,在戰艦上使用蒸汽動力也就成為了可行之舉,而且成為了必須要盡快做的事情。
蒸汽,這種劃時代的動力,在陸地上讓人擺脫了騾馬的桎梏,使得鐵軌鋪滿了整個歐洲大地、在海上,也能夠讓戰艦擺脫風的限制,讓海上戰爭呈現出全新的面貌,變成人類智慧和科技的全面競技。
出于各種原因,俄國的科技實力,以及工業和技術發展,乃至財政實力,此時都遠遠落后于工業革命已經蓬勃發展起來的西歐國家,在法國已經大量建造和改造蒸汽戰艦的時候,俄國人卻還沒有能夠對他們的海軍進行類似的改造,他們還是使用傳統的帆船戰列艦。
所以,科技上的差距,讓法國戰艦至少在此刻確立了無與倫比的速度優勢,他們可以從容地選擇戰機,擁有絕對的主動權——這才是法國海軍敢于讓中小型戰艦先行和俄國人交戰的底氣來源。
而法國海軍之所以這么急不可耐,一心想要采取主動,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英國也已經對俄國人宣戰了,他們的艦隊也已經開始集結,正在海峽進發,準備和法國陸海軍聯合在一起,對著東方的巨熊進行最猛烈的打擊。
不管法國海軍內部多么意氣高昂,但是他們仍舊不得不滿懷嫉妒地承認,自己暫時不如英國人,無論是從官兵的素質還是戰斗經驗還是艦隊規模都還不如,所以當英國人的艦隊趕到之后,法國艦隊一定會相形見絀。
所以,他們無論如何也要先搶下風頭,讓皇帝陛下看到自己在海軍內的龐大投入沒有白費。
各個戰艦的軍官們也都對上面的安排心領神會,他們以同樣的熱忱執行著這個命令。
在分艦隊散開之后,歐仁帶領著自己戰艦已經在黑海西面海域上游弋了好幾天,經歷了大大小小的幾次戰斗,也為這種略微單調的海上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
“好了,你們這些老家伙,趕緊把繩索加固好!等下要是暴風雨打斷了帆,你們就要被吊在桅桿上吹海風了!”
這個下午令歐仁感到有些悶熱,他松開了扣子,讓已經發皺的軍服稍稍透了透氣,然后和甲板上的水手們開了開玩笑,并且命令他們做好防范可能到來的暴風雨的準備。
“已經加固好了,艦長!”旁邊不遠處的水手長大聲呼喝著回答,“您放心,我們比更怕死!”
水手長的話頓時就惹來了幾聲哄笑。
這位水手長已經四五十歲年紀了,面色黝黑當中透著點紅色,臉上已經布滿了飽經風霜的皺紋,不過壯實的身軀以及肌肉虬結的上臂,仍舊透露出他的身上還有無窮的精力。
在越來越大的海風當中,船身有些搖晃,明明近在咫尺他的話卻有些不太清晰。
“他媽的!這見鬼的地方讓人難受!”歐仁忍不住罵了出來,然后又對著水手們大喊,“過幾天我們就可以回去了,等回到了岸上,我帶你們開開葷!上好的波爾多!都是總司令那里的!”
“哦!太好啦!”水手們頓時就呼喊了起來,就連動作都快了幾分。
歐仁深知,無論他想要立下什么樣的功勞,他和艦上的二百號官兵保持良好的關系都是最基礎的條件,因而在來到這艘“夏洛特公主號”之后,他刻意地和自己的部下們拉近了關系,以海上人的身份互相打著交道,絲毫沒有一點世家子弟的傲慢。
因為他的努力,這些時間以來,歐仁已經和自己的部下們相處得十分融洽,
不過,即使相處再好,這些老兵們也還是對他們的艦長的某些地方感到難以理解。
“艦長,我們還是不明白,您這樣的少爺為什么要跑到這兒來!”水手長湊到了歐仁的旁邊,然后笑著問,“這里就是吃苦的地方啊,何苦來跟我們一起吃苦!您在京城過得那么舒服,要是我過著您那樣的生活,我死也不會來這兒……”
歐仁正準備回答,突然聽到了一聲從前部桅桿上傳過來的呼喝。
“側前方發現敵軍戰艦!”
仿佛是觸電一樣,原本有些慵懶的歐仁和水手們一瞬間就緊繃了起來,他們中斷了閑談,各自奔向了自己的位置。
歐仁飛快地拿起望遠鏡看著海面,灰沉沉的海面好像和天空都融化在了一起能見度很低,但是即使如此,他也還是能夠模模糊糊地看到懸掛的俄國海軍軍旗。
居然是俄國人的戰艦?
歐仁并沒有感覺到恐懼,反而從心底里升上來了一股興奮感,仿佛就連動作都更加迅速了。他努力眨著眼睛,分辨著對面的模糊影像,想要通過視線得到更多的情報。
他已經等這時候等得太久了。
他最近這段時間一直都在黑海西面海域游弋,和其他戰艦一起試圖騷擾敖德薩港口。
位于黑海西部的敖德薩,是俄國人除了圣彼得堡之外的最大港口,也是南俄的貨物運輸出口到其他地方的主要出口,原本它應該是一片繁忙,可是在戰爭爆發之后,原本繁忙的生意已經幾乎陷入到了停頓當中,大量的商船被停泊在了商港里面動彈不得。
一些抱有僥幸心理的船只試圖離開港口,但是在這支法國艦隊來到黑海之后,它們就迎來了霉運,而歐仁-德-特雷維爾艦長的最初戰績就是從商船當中獲得的。
可是,歐仁加入海軍的目的,可從來不是為了讓自己的戰艦去欺負商船的,他想要做到更像是軍人的活——和敵人的戰艦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