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另一條平行世界線……
1857年8月9日。
這是一個烈火驕陽的日子,感受不到任何初秋的涼爽,街面上一片死氣沉沉,平日里熙攘的人群現在卻變得極為稀疏,就連蟬鳴都像是有氣無力的呢喃。
在這樣一個令人死氣沉沉的日子,任何人都免不了無精打采,許多人都外出旅行,或者在鄉間消夏,人即使在法蘭西帝國位于巴黎第十二區貝爾西街139號的財政部辦公大樓當中,職員們也只是沉默地工作著,看不出多少激情來。
不過,在這幢大樓的最深處,自有人以一股幾乎永遠精力充沛的力量支撐著這個部門,用他無可動搖的意志力,來催動這顆法蘭西帝國經濟心臟渡過一切艱險,平穩運行。
在人員濟濟一堂的會議室當中,帝國財政大臣、克爾松公爵夏爾-德-特雷維爾端坐其中。盡管今天驕陽勝火,但是他依舊身著正裝,就連領帶都系得一絲不茍。
會議室中的其他人們也同樣身穿著正裝,表情和大臣閣下一樣嚴肅,這種嚴肅來自于經濟部門和金融行業所特有的那種高傲矜持,仿佛要用這種方式來宣告自己在國計民生當中的地位。
幸好會議室當中四角所擺放的冰塊,讓他們得以在這樣的酷熱當中維持體面,否則恐怕每個人都要汗如雨下了。
不過,即使有冰塊在為大家降溫,但是現在會議室當中的人們,仍舊感覺到汗意濃濃,有些人甚至時不時用手絹涂抹自己的面部擦汗。
今天的議題有些沉重,也難怪他們表現得如此不安了。
在座的各位要么是財政部的高級官員,要么就是法蘭西銀行的重要董事,經濟界的重要人士們齊聚一堂,而這當然不是正常情況——就在今天早上,克爾松公爵特意將他們召集了起來,然后將自己最新的決定公布給了他們,惹得他們如此震動。
他們倒不是反感公爵大人的舉動,相反,雖然他還十分年輕、雖然他擔任帝國的財政大臣才只有一年多,但是他那種雷厲風行的氣魄和精明強干的頭腦早已經得到了官員們的認可,人們都認為他是帝國財政大臣的適當人選。
可是即使如此,大臣閣下今天公布的消息還是太過于讓人震驚了一點。
“簡單而,我就是要加稅,”在他們都看完了備忘錄之后,公爵大人簡意賅地表達了自己的主題,“不僅要加稅,我們還要在近期之內就收縮各省土地信貸銀行的頭寸,將國營從一部分令人遺憾的虧損事業當中解脫出來,讓我們有足夠的資金去解決那些更重要的問題,具體的舉措備忘錄當中都有,想必你們都已經看到了?”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大家還是沒有從震動當中恢復過來,事實上大家也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表示支持——大臣閣下提出的舉措動靜太大了,勢必要牽涉到方方面面。
“我認為沉默和不必要的拖延,對大家都毫無益處,”看到大家還是如此沉寂,公爵忍不住開始催促了,“而且,我們也承受不起這種拖延了,法蘭西的經濟已經陷入到了一個十分疲弱的境地,如果我們再不加以療治的話,它遲早會病入膏肓,讓我們誰也沒有辦法治理。我們必須趁著我們還有時間,盡快來解決這些問題。”
仿佛覺得自己說的話還不夠重似的,他又強調了一遍,“是的,局勢危急。在1852年,法國政府一年的支出是15億法郎,收入13億,赤字兩億,這雖然是個令人遺憾的數字,但是我們用擴大債務的方法還能支撐;可是為了打贏克里米亞戰爭,我們的財政要應對嚴重得多的負擔,1854年我們支出了23億,1855年我們支出了20億,這兩年我們就背上了接近20億法郎的赤字!這真是令人遺憾。雖然我們這兩年已經嚴格限制了支出,而且想盡辦法擴大了政府的收入,但是我不得不說我們的境況艱難,并且情況很明顯,我們要是再無所作為的話,境況只會更加艱難。”
因為是內部講話,所以大臣的話簡單明了,短短幾句就將帝國如今面臨的財政困難給勾勒了出來。
原本路易-波拿巴就執行著擴大公共財政支出以維持就業和景氣的政策,而當不斷擴大的政府債務再碰上克里米亞戰爭這樣的巨獸時,政府的赤字和債務如滾雪球一般擴大也就順理成章了。
雖然戰爭的勝利為拿破侖三世皇帝陛下以及他的智囊寵臣們贏得了威望,也贏得了國民的歡呼,更加為夏爾得到了一個克爾松公爵的頭銜,但是財政上的代價,畢竟是需要以現實主義的態度來面對的.
而作為皇帝陛下最為倚重的助手之一,克爾松公爵被任命為財政大臣正是這種現實主義態度的體現,皇帝陛下希望他這位年輕的寵臣用他的頭腦和魄力來解決這些問題,挽救已經陷入到了泥淖的帝國財政。
而公爵也沒有辜負他的期待,一上任之后他就以各種應急舉措維持了政府開支,并且稍稍緩解了債務壓力,不過他也知道,這些應急舉措不能持久,所以在上任一年多以后,已經坐穩了位置的他終于決定采取強力舉措,一舉解決問題。
“大臣閣下,我并不反對您的提議……”一位法蘭西銀行的董事擦了擦自己的眼鏡,然后略微有些緊張地說,“但是您的舉措動作很大……我們必須經過謹慎的討論才能夠得出結論。”
“我們當然需要討論,這正是我將各位召集過來的原因,不過我想要告訴各位,沒有任何重大危機是靠討論才得以解決的,而是靠行動!我們現在就是身處在危機當中,必須靠行動來解決!”大臣閣下的態度軟中帶硬,“熱米尼伯爵那邊我已經知會過了,雖然他還在考慮,但是他應該能夠理解我的立場的。”
在前任法蘭西銀行總裁德-博旺男爵猝然去世之后,加布里埃爾-德-熱米尼伯爵接任了法蘭西銀行總裁的職位,男爵原本是大臣閣下的岳父,兩個人之間可謂是配合親密無間,可是熱米尼伯爵就不一樣了,他雖然并不反感公爵,但是他是一個十分保守的人,不太喜歡公爵一貫的激進措施,因而財政部和法蘭西銀行最近的步調就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協調。
這種不協調,對政策的傷害很大,但是夏爾也只能無可奈何,畢竟他縱使大權在握,也沒辦法讓所有人都無條件服從自己,所以他只能以個人的強勢態度、和合理的建議與舉措,來強行推進自己的政策。
不過,雖然明著說是要為解決帝國的債務問題,但是實際上他也是想要借此讓法國的銀行業進行一次大洗牌,徹底讓散亂的銀行業秩序化,并且讓法蘭西銀行變成無可替代的中央銀行,履行應有的職責。
“如果總裁有了定見的話,我們并不會阻攔……”如同夏爾所預料的那樣,這幾位董事的態度馬上改觀了。
“謝謝諸位的合作。”公爵終于點了點頭,“我還可以告訴你們另一個消息。為了擴大政府事業的財源,對鐵路相關事業的稅收細則,我們將會馬上制定出來,到時候會一并公布,順便從公布之日開始,所有鐵路企業在市場上發布的債券都要加征印花稅。”
“是嗎?”大臣閣下的話在會議室當中引發了一陣騷動,幾乎每個人都難以置信地互相看著對方。
眾所周知,克爾松公爵之前是帝國的交通大臣,全面直管鐵道事業,而為了鼓勵鐵路事業的蓬勃發展,在他的游說之下,帝國皇帝下令對鐵路事業的相關事宜進行免稅優惠,以刺激商界的動力。人人都知道公爵從中得到過多少好處,如今他居然肯親自打破這種藩籬,讓帝國從中獲取更大的財源,實在令人震驚和敬佩,由此也可以看到,公爵閣下的決心到底有多大。
大臣閣下如此舉措,既然大家明白了他的決心,也讓大家明白了此事他一定會推行到底,不會容許任何人阻礙。
“祝您一切順利,閣下。”每個人都沒有打算當面忤逆他。
在召開完了這次至關重要的會議之后,克爾松公爵大踏步地走出了財政部的大樓。出來之后他才感受到那種暑熱,于是不禁直接將外套脫了下來。
隨從和車夫早就等著公爵閣下了,在他登上車之后,直接載著他向公爵的府邸飛馳而去。
公爵的府邸,原本就是富麗堂皇的德-博旺公館,在這接近十年當中,公爵夫婦兩人將這里打造得猶如是皇宮一樣。就在不久之前,公爵大人的30歲生日就在這里舉辦,可謂烜赫一時。
在德-博旺男爵去世之后,這座公館也正式成為了特雷維爾家族的私產。
而在夏爾還在路上飛馳的時候,府邸當中還是如同往常一樣寂靜。
仆人們按照夫人制定的嚴格家規,沉靜地按照工作中的路線逡巡,雖然花園的花欣欣向榮,雖然富麗堂皇,但是一切都是那么寂靜,仿佛要以此來宣示主人的威嚴似的。
在宅邸的小花廳當中,蘿拉-德-特雷維爾公爵夫人,以期一貫的高傲態度,端坐在座位上,耐心地聽著報告。
她如同往常一樣,穿著昂貴的青色紗裙,裙子上的花紋修飾著細白的皮膚,袖口還猶如17世紀風格一樣蓬松,將她襯托得格外鮮麗,她的手上還拿著一柄象牙質的折扇,象牙圓潤的光輝,將夫人的手襯托得越發細白。
尤其與眾不同的是,她的腿上還抱著一個小女孩。
這個女孩不過四五歲光景,精致白皙,也穿著同樣華貴的裙子,不過雖然面孔尚有,但是卻嚴肅到看不出什么表情。公爵夫人本就顯得十分年輕,再加上這個小女孩,母女兩個簡直就像是耐心雕琢出來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偶一樣。
“夫人,現在我們的人在蘇伊士已經開工了,預計將在10年內挖通這條運河,”這位穿著正裝的商人,弓著腰站在夫人的面前,大氣也不敢出。
“資金上面有什么問題?”公爵夫人面無表情地問,“這樣的工程,不超支是不可能的,最后恐怕需要幾億吧。”
“我們的預算現在還夠用……夫人……”也許是害怕被夫人暗諷,這位商人連忙說。
1854年和1856年,法國駐埃及領事斐迪南·德·雷賽布(ferdinandmariedelesseps,1805-1894)子爵獲得了奧斯曼帝國埃及總督帕夏塞伊德(saidpasha)特許。帕夏授權雷賽布成立公司,并按照澳大利亞工程師aloisnegrelli制定的計劃建造向所有國家船只開放的海運運河。通過對有關土地的租賃,公司可從運河通航起主持營運99年。
而公司苦于資金不足,這時候大銀行家蘿拉-德-特雷維爾公爵夫人伸出了援手,向這位爵爺提供了巨額資金,也隨之成為了運河公司的大股東。
“行了,跟我不必來這一套!”公爵夫人微微蹙眉。“我既然已經開始注資,那么這就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就算工程超支我也在所不惜,一億不夠就兩億,兩億不夠就五億,哪怕用金子堆我也要把它堆出來。所以你不用怕超支會嚇到我,只要你們用心做事,金錢之河就在你們背后流淌。當然……你們要是私下里有什么盤算,那我恐怕這條喝酒就能將你們吞噬……”
這位商人的額頭上出現了一些冷汗,他知道公爵夫人這是真正的威脅——公爵夫人在公司當中安排了不少眼線,任何資金的奇怪流動都會第一時間上報給她,如果自己真的膽敢做什么小動作的話,那么……恐怕自己早就成了蘇伊士地下的沉渣了吧。
“夫人,請您放心,能夠參與到這樣偉大的工程當中,是我畢生的榮幸,再說了,您也給了我這么多報酬,我再也沒有別的要求了……”他連忙跟公爵夫人表達忠心,“不過,我們現在也面對著一些難題——當地的施工條件有些惡劣,埃及當地的勞工受病疫所侵襲,缺乏足夠的藥物,而且勞動強度也讓他們無暇療治……所以醫療方面……”
“打通這條運河,這是父親的遺愿,也是我們一家在地球上刻上印記的偉業,所以我必須完成它,至于旁人,那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他們要死就去死吧,我沒有義務再花錢救治他們。”公爵夫人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有些人既然活得像一只蒼蠅,那么就應該像蒼蠅一樣死掉,不配得到更好的結果。”
“好的,我明白了夫人。”對方馬上明白了公爵夫人的意思。
“好了,你回去埃及吧,在現場督工比在歐洲好。”公爵夫人揮了揮手,然后撫弄了一下自己女兒的頭發,輕輕地將她放到了地毯上。
“好好看著,以后這一切就該你來做了。”她十分認真地對女兒說。“你必須證明你配得上做我女兒。”
而女兒懵懂而恭敬地跟她點了點頭,然后向母親露出了一個純真的笑容。“媽媽!”
這個笑容十分明媚,也第一次使得這個孩子變得像個活物。
看著女兒的笑容,蘿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是她馬上別開了臉去。
“哼。”她轉身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夫人。”一走到臥室的門口,一直守候在那里的使女就迎了上來。
“她就在里面嗎?”蘿拉平靜地問。
“對,就在那里。”使女連忙點頭,“她挺機靈的,可費了我們不少功夫,還好……”
“開門!”蘿拉馬上下令。
“是!”使女應了一聲,然后略微又有些遲疑地看著夫人,仿佛想要說什么。
“先生那里你不用擔心,一切由我來負責。”蘿拉扇子往前輕輕一動。
“是!”
門馬上被打開了,蘿拉慢慢地走了進去。
這間臥室原本就是夫人出嫁前的閨房,陳設十分奢華,而在夫婦兩人結婚之后,這里又經過了一番改造,耗費了大量金錢。最醒目的,自然是對面墻壁正中央的大床了,在寶蓋之下,一串串珍珠鏈垂蔓下來,讓床中的一切顯得十分模糊迷離。
不過現在,最醒目的倒不是床了,而是半躺在房間中央的那個女子。
她被五花大綁著,看著進來的蘿拉,既驚駭,又痛恨,身體微微抽動,但是卻移動不了半分,顯得十分狼狽。
“哦,真是可憐啊。”蘿拉毫無表情地看著對方,然后向她走了過去,“德-萊奧朗女士,我們好久不見。”
在蘿拉略帶譏諷的態度之下,瑪麗顯得有些尷尬,更加屈辱。
“如果……如果您正正當當地邀請的話,我會欣然來見您的,何必……何必這樣?”她勉強自己壓下心頭的恐懼,然后說。
“可是我不認為您有資格受到我正正當當的邀請啊?”一邊說,蘿拉一邊走到了她的面前。
這倒是實話,蘿拉對社交活動并不熱衷,更加眼高于頂,在和公爵結婚之后,極少舉辦私人宴會。
“……那您也沒有必要這樣……這樣對待我。”當蘿拉走到了瑪麗面前之后,那種舊日的恐懼感再度讓她渾身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