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里身處林間,而且實在有些偏僻,所以遠處工廠的轟鳴并沒有傳到這里來,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蟬鳴和敲門的聲音回蕩在這片空曠的空間當中。
這里就是卡迪央王妃的居所了,就在數年之前,她跟著哥哥來到這里的時候,曾經拜訪過王妃一次,并且受到了她的熱情招待。
敲了幾下門之后,芙蘭有禮貌站在門口等候了起來。
過得不久,原本的沉寂終于被打破了,一個穿著傭仆圍裙的中年女人打開了門,當看到來著居然是身穿華服、打扮和鄉村環境完全不搭界的女子時呆愣了一下,好一會兒之后才認出她來。
“特雷維爾……小姐?”她十分驚詫地看著芙蘭。
“嗯,是我,下午好。”芙蘭輕輕地向她行了個禮,“我是今天趕到吉維尼來的,我想問一下——王妃殿下在嗎?如果在的話,我想拜訪一下她。”
“在……在的,現在只是在睡下午覺而已。”女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連連點頭,“您先進來吧,我馬上就去通知她!”
接著,她把芙蘭迎了進去,讓她在下面的客廳先等等,休息一下,接著她馬上跑上了樓去,看樣子是通知王妃吧。
很快,女傭重新跑了下來,示意她可以上去拜見王妃本人。
芙蘭跟著女傭一起走了上去。
和上次來相比,這里布置還是差不多,看不出多少改動來,只是原本幾年前這里就有些色彩黯淡,到了現在更加顯得衰頹,只剩下了被時光鎖拋棄的氣息。
式樣和材料還是極好,但是卻讓人感受不到多少溫度。
在黯淡的房間當中,王妃端坐在會客室當中,微微向芙蘭笑了笑。
因為身穿黑色裙子的緣故,所以她倒是顯得和這里的氣氛頗為相宜,只是在芙蘭看來,她已經比之前見面老上了許多,兩鬢的斑白更加明顯了,氣色也并不太好,看上去最近被一些心事壓得厲害。
不過看到自己之后,她的表情則是滿面的驚喜,看來真的十分歡迎這位特雷維爾小姐的到來。
“十分高興能夠再次拜訪到您,殿下,希望沒有叨擾到您。”帶著心里的想法,她恭敬地對對方行了個禮。
“請坐吧,小姐。”王妃笑了笑,“您并沒有打攪到我,一直身處在這種地方隱居的我,還能夠被你們想起來,那真是莫大的榮幸,請坐吧,讓我好好看看您,感受一下外界的氣息。”
她的臉色十分蒼白,也許是因為幽居太久吧,又或許是因為太過于激動?
已經無從去分辨了。
“您最近的身體還好嗎?”芙蘭順從地坐了下來,然后端詳著王妃。
“嗯,我現在的身體還十分不錯,甚至可以說太好了,上帝還是不肯早點把我叫過去呢。”王妃略微打趣地回答,“多謝您的關心,那您怎么樣呢?”
還沒有等芙蘭回答,她突然又笑了起來,“看您現在的氣色,怎么看都像是十分幸福的樣子……比起上次在巴黎見到您,那是好了太多了,真是令人欣慰。”
她們上次是在巴黎見面的,那時候王妃在包廂當中見到了芙蘭,但是沒有說上幾句話就匆匆離開了,她當時去巴黎的目的是見自己的老情人、芙蘭的父親埃德加。
可憐的人,她恐怕還不知道那以后到底發生了什么吧?芙蘭心想。
“我確實比那時候健康了不少,殿下。”帶著一種莫名的憐憫,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聽說您的爺爺正在費心為您尋找結婚的對象吧……?現在看您這么開心的樣子,莫非他已經找到了?”王妃仍舊在打趣。
“其實我沒必要他來找,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心上人,一直都有,我也發瘋了一樣地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芙蘭低聲回答,“盡管經歷了許許多多的波折,前面有重重的障礙,但是我想……我一定會得償所愿的。”
“看來這是愛情了!”王妃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震驚,“可憐的孩子,這條路真的很難走的啊!從你的描述來看,看來在您的爺爺眼里,他不是一個合適的人選吧?”
“嗯,我爺爺十分不同意我的要求,完全不同意。”芙蘭點了點頭,“當然他的想法左右不了我,我會堅持下去的。”
“可憐的孩子!”王妃長嘆了口氣,“他不是貴族吧?哎,如今這個年代,又何必再去堅持這樣無聊而且毫無意義的藩籬呢?大人就應該隨著孩子的喜歡啊……不要害怕,孩子,如果你的爺爺不同意的話,我會完全支持你的,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會幫助你。”
接著,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突然笑了起來,“那么我現在到底應該是叫您特雷維爾小姐,還是該叫什么夫人呢?”
“我們并沒有直接造成既成事實的打算。”芙蘭臉上一紅,然后馬上轉開了話題,“夫人,我今天來找您,其實倒也不是為了求助,而且為了弄清楚一些事情、以及告訴您一些事情而已……”
“什么事情呢?”王妃有些奇怪。
“我想問一下……問一下……”芙蘭躊躇了片刻之后,終于橫下了心來,“我聽到一些傳,說您和我的父親……嗯,在過去曾經有過私情,對嗎?”
當聽到這個問題之后,王妃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她十分猶豫,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在芙蘭盯視著視線下,她發現自己怎么也無法說出謊話來。
哎,到了現在,說謊又有什么意義呢?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們曾有過私情……不過并沒有持續太久,也沒有耽誤到您兄妹的生活,還請您原諒我……原諒我們曾經的一時糊涂吧。”
“我沒有見過我的父親幾次,只是模模糊糊聽到別人提到過他許多次而已……他們都說他早年放蕩不羈,和許多女性有染,所以,就算您……就算您曾被他誘惑過,我也并不會因此而責備您,請您放心吧。”芙蘭仿佛是安慰她一樣,“那么,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想繼續問您一件事——您,和他,到底有沒有留下孩子?”
“沒有!絕對沒有!”仿佛是觸電了一樣,王妃突然抬起頭來大喊,“這是徹頭徹尾的污蔑和誹謗,小姐,不管誰跟您這么說請您千萬都不要相信……這是完全沒有事實根據的污蔑!”
然而,從她如此劇烈的反應當中,芙蘭卻得出了另外一個結論——或者說,確認了自己原本的結論。
“可是說這些話的人并不像是在開玩笑,她告訴我,我不是父親和母親留下的孩子。”芙蘭微微閉上了眼睛,“而是從外面抱養進來的。”
“誰?!”王妃厲聲喝問,仿佛是把她當成了敵人一樣。“誰在跟您說這些蠢話?一個字都不要相信!!”
“可是我很難不相信她的話。”芙蘭搖了搖頭,并沒有因為王妃的劇烈反應而動搖,“在您和我見了面之后,那位德-諾德利恩曾經找過我們,然后告訴了我們一些事實……”
她輕輕嘆了口氣,“她說您和我父親曾經有過私情,并且……并且我不是母親的孩子,真正的孩子已經隨著母親入葬。她之所以這么說……并不是她信口胡猜,而是因為,因為……因為她真的挖開了母親的墳墓,然后從中發現了一具嬰兒的遺骸,任何一個處在和她一樣處境的人,也會相信那才是母親真正的孩子吧?如果當她跟我說清楚情況的時候,連我也相信了她的話了。后來,我又見到了父親……”
“你見到了他?”王妃又是一聲驚呼。
“是的,在他被艾格尼絲追殺最后被救下的時候,我跑到了他那兒去,然后問了他這些事情,他……”芙蘭頓了一下。
“他怎么說?”王妃馬上追問,渾然忘了自己的表現有多么奇怪。
“他說我是他的女兒,但是并不是母親的女兒——也就是說父親還是父親,母親卻不是母親。”芙蘭以一種奇特的平靜回答,“他并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十分認真地答復了我,我想一個父親也不會輕易跟女兒開出這種玩笑吧?所以……我大致明白了,我應該不是合法的婚生子,而是借著母親——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夠叫她母親了——和她孩子的橫死,而暗地頂替了身份,成為合法子嗣的幸運者……這個現實十分殘酷,殿下。”
“是啊,十分殘酷,非常殘酷。”當她說到這里的時候,王妃也不再爭辯了,只是喃喃自語。
“但是就算殘酷,我也得面對現實,我想知道真相——到底是誰生下了我?所以……我四處探訪,準備詢問一下父親的舊情人們,您……您是第一個。”芙蘭說。
“為什么我是第一個呢?”王妃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