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的小小風波之后,特雷維爾一家的晚宴如常進行,沒有一個客人會不識趣地談論芙蘭胸前佩戴的勛章,也沒有一個人談論剛才這三個人在大廳當中的爭吵,大家互相聊著天,傳遞著政府內外的消息,時而湊上幾句俏皮話,逗得大家開懷大笑。
氣氛如同年輕人的一般聚會那樣熱烈,不過芙蘭如同自己之前所承諾的那樣,并沒有對誰假以辭色,無論是誰跟她搭話,她都只是不冷不熱地應付幾句,大家都是明眼人,沒多久就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她的情緒不好,也就不再去打攪她了。
很快,時間快到午夜了,按照一般的宴會規矩,現在應該上一點夜宵,然后繼續談天,不到兩三點宴會不會散,不過特雷維爾夫人卻明顯地表露出了疲態。大家都理解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所以很快就紛紛和主人家告別,到最后,除了芙蘭之外,只有另外一個人留了下來。
這個人是克萊芒-萊欽斯基,他是夏爾在進入鐵道部擔任國務秘書之后的私人秘書,也是他在政府官員當中第一個納為心腹的人。這個年輕人在他任職的時候鞍前馬后地為他效勞,想方設法地巴結他,最后他成功了,他得到了夏爾的青睞。
做為自己臨別時的贈禮,夏爾在離開鐵道部之后不僅為他謀了一個高升到財政部的缺,還讓部里上報,給他發了一枚勛章,今天他的胸前也佩戴了著這枚勛章來到了這里。
不得不說,地位和習慣可以改變一個人,克萊芒-萊欽斯基在高升之后,擁有了自己的下屬和地位,部里人人都知道他是在上面有靠山的人,因而人人都對他禮敬三分,于是這短短一兩年間他已經養成了一種高級官員特有的那種神氣,再也不見了初任夏爾私人秘書時的畏畏縮縮。
然而,在他的恩主面前,他依舊是畢恭畢敬的,因為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地位來自于何方,也知道他應該怎么保持和擴大這種地位,時常和特雷維爾一家來往,自命為他們一家的助手。
在夏洛特的呼喚下,仆人們開始收拾各個桌子上的點心和其他器皿,等到他們收拾地差不多之后,夏爾夫婦和芙蘭一起找了個桌子坐了下來。
“克萊芒,過來一下。”特雷維爾家族的三個成員坐好之后,夏爾朝克萊芒招了招手。
他的語氣十分隨便,但是克萊芒卻不敢怠慢,連忙走到了桌子旁邊,不過他并沒有坐下來,反而猶豫了一下。旁邊就是特雷維爾小姐,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你坐下。”夏爾指了指對面的座位,“今天是私人聚會,你不用搞得那么拘謹。”
“好的,謝謝。”克萊芒連忙向夏爾道謝,然后坐了下來。
“她,我不用跟您介紹了吧?”等他坐好之后,夏爾指了指自己的妹妹。
“不用了,先生。”克萊芒馬上回答,“德-特雷維爾小姐的美麗早已經傳遍了整個巴黎,我之前就已經見過了她的容貌了。嗯,今天……她更加是艷光照人。”
“謝謝你的夸獎,不過我想你說的是實話。”夏爾禁不住笑了出來,順手恭維了一下妹妹,“今天我把你留下來,是有個重要的事情要征詢你的意見。”
“什么事情呢?”克萊芒心里突然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雖然秘而不宣,但是作為特雷維爾家族的心腹,夫人的想法他是略有耳聞的,也知道特雷維爾小姐是如今法國最為炙手可熱的未婚女性之一,突然被夏爾這么說,他不免心里泛起了一點點漣漪。
雖然他知道兩個人之間的地位天差地別,雖然他知道自己這樣肯定是瞎想,但是他心里在這一刻仍舊禁不住有些期待起來。因為這位小姐實在太漂亮了,而且還擁有這么好的娘家。
就在此時此刻,他坐在特雷維爾小姐的身邊,就感到老大有些不自在,余光總是忍不住向她的面孔和頸部裸露的肌膚逡巡而去。
然而,他片刻之間的心猿意馬,很快就被現實擊碎了。
“我的妹妹,現在想要參與到家族的事業當中……而你知道的,我們現在最主要的事業就是鐵路和鐵路相關的事業。”夏爾低聲向對方解釋,“我的時間很緊張,不可能一直在旁邊看著她,所以我想為她找一個助手,讓她明白這個行業的種種奧妙,以及……怎樣同政府和其他企業打交道。克萊芒,在鐵路事業里面,你是我最重要也最信任的助手,所以我希望……你能幫一幫我的忙,作為助手來幫助她,可以嗎?”
當聽完夏爾的話之后,克萊芒幾乎能夠聽見心里的嘆息,不過他也知道,現實世界畢竟沒有那么瑰色。
雖然對方問的是“可以嗎?”,但是他知道自己是沒有多少選擇余地的。
“好的,先生,我明白了,我會將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的,并且在之后的工作里面,給予小姐絕對不遺余力的支持。”
“那就好,謝謝你了。”看到對方如此恭順,夏爾也點了點頭,表示十分滿意。
不管他是怎么樣的人,現在他的妹妹只是民間身份而已,而克萊芒是政府官員,然而夏爾卻以不容置疑的語氣指派他作為助手來協助自己的妹妹熟悉業務,更奇妙的事情是居然沒有人覺得這不合常理。權勢確實能夠扭曲常理。
“謝謝您,萊欽斯基先生。”芙蘭也跟對方道謝了,“我希望我之后能夠盡量少給您添麻煩……”
“為美麗的女士排憂解難是我們每個人的義務,請您不要保留,盡管支使我吧。”克萊芒-萊欽斯基連忙恭維。
“這樣我就放心太多了……告訴你一件事吧,克萊芒。”夏爾拿起了旁邊的刨冰,隨手挖了一勺送入口中,“過得不久,恐怕我又會是你的直屬上司了,我很懷戀擁有你這樣勤懇并且聰敏的下屬的日子,那時候要輕松多了,不像現在。”
“什么?”克萊芒吃了一驚。
官員的天賦神經,讓他敏銳地發現這應該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消息,所以他打消了所有的其他念頭,小心翼翼地聽著。“您……您是指什么呢?”
“過不了一兩個月,共和國就正式完蛋了,法蘭西將會多上一位皇帝——嗯,這是全歐洲的意料中事,不會激起任何反響。”夏爾平靜地說,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泄露的是機密事項,“在那之后,現在的內閣當然就需要改組,然后變成一個直屬于陛下的內閣。沒錯,陛下將會親自君臨法國,不需要總理。”
克萊芒張大了眼睛,靜靜地聽著夏爾給他的消息。
“嗯……這些事跟你沒多大關系,但是接下來的就有了。按照陛下的計劃——當然我也在其中出謀劃策了不少——鐵道部一切管轄事務將會和海運、水運等等一切方式,劃歸到一個部里面來負責,也就是交通部,而我……我打算在屆時成為這個部的大臣。”夏爾再度給自己喂了一口刨冰,然后繼續說了下去,“而我打算到時候把你再調回來,也就是說,到時候你就會再度和我共事了。”
“太好了!”克萊芒馬上喊了出來。“先生,我早就在期待這一天了,之前就是在您的卓越領導之下,我們的部才會一直發展得那么順利,我一直希望能夠再為您效勞。”
這一是為了表忠心,二也確實是發自肺腑,很明顯這個部未來會位高權重,而特雷維爾將他調回去自然也會是高升的,到時候有實缺有大臣的關照,他就會是部里有數的大人物了,這如何能讓他不興奮?
不過理智很快就回到了他的心頭,“那……那這個消息,迪利埃翁伯爵知道嗎?他怎么看呢?”
伯爵是現任的部長,很明顯是大臣的最佳候選人之一,所以克萊芒也想知道那邊的反應。
“他…………”夏爾罕見地拉長了聲音,“他現在還沒有和我統一意見,可能舍不得這個位置吧。不過沒關系,我會讓他改變主意的。”
“是嗎……”克萊芒迅速地冷靜了下來。
伯爵和夏爾之前在一起共事過,雙方的關系是十分好的,配合也很密切,他是親眼見證過的,不過……從特雷維爾先生這幅志在必得的樣子來看,他大概是不想留情面了吧。
政治家們確實是以利己主義作為導向的,再深的同僚情誼也不過如此而已嘛……他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