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雷維爾家族的成員們的注視當中,特雷維爾公爵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沉入到了永眠當中。
所有人都不說話,一片死寂當中,只有夏洛特不住的悲泣聲響徹在整個房間里面,讓每個人本就哀傷凄涼的心情變得愈發難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特雷維爾侯爵輕輕地拍了拍夏洛特的肩膀。“好了,孩子,別哭了,你還懷著孕吶!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就算走了也不必這么哀痛,有時候我們面對現實就好了,你們還有你們的生活。”
接著,他又走到了小特雷維爾公爵面前。
“菲利普,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新一代的特雷維爾公爵了,我希望你能夠拿出像樣的表現來,證明自己不會辱沒這個頭銜和名字。我和他好不容易才重建這個家族,你不應該讓它的光輝受損。”
他的表情是那么莊重和嚴肅,以至于侄子也被感染得嚴肅了起來。
“好的,叔叔,我會的。”小特雷維爾公爵——不,如今已經是真正的公爵了——挺直了腰,然后看了看自己的父親。
父親躺在床上,看上去只是睡著了一樣,只是臉色更加灰白一些而已。哪里想得到,哪里想得到……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眼淚又要留下來,讓小輩們笑話。
他馬上別開了視線,內心卻一陣陣絞痛。
“你們也收聲吧!”老侯爵環視了周圍一圈,“他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但是你們的事情還數不勝數,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不要讓我的兄弟在天上也不得安寧!”
在他的呵斥下,大家的哭泣聲慢慢地停了下來,就連夏洛特也停下了下來,只是戀戀不舍地看著爺爺的遺體。
在公爵死了之后,整個家族就他的年紀最大,此刻好像就有了一種說一不二的權力。他的鎮定,也好似驅走了每個人心頭的不安與彷徨。
而看著爺爺如此表現,夏爾的心里也心疼不已。
天曉得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克服這種喪兄之痛,強忍著來安慰別人?
“爺爺,您也去休息一下吧。”他攬住了爺爺的手,關切地看著他,“時間已經不早了……”
他確實挺擔心爺爺的,他本來年紀就大了,疲勞再加上又受到了這樣的心神刺激,再不休息天知道會發生什么。
老侯爵沒有拒絕孫子的好意,任由他攙扶著走出了哥哥的臥室。
老人的步履起初還十分穩健,但是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一個蹌踉,差點摔倒到了地上,幸好夏爾馬上攙扶住了。
“謝謝。”老人低聲說,只是眼角又滾落下了淚水。
夏爾沒有說什么,只是拉著自己的爺爺走到了旁邊的房間當中,服侍他盡快休息。
現在,房間里面只剩下了父親和三個子女,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除了悲傷和哀愁之外,好像空氣中突然混入了別的什么。
“爸爸,我也帶您去休息一下吧。”沉默持續了片刻之后,大兒子菲利普終于開口了,“管家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不要耽誤他們了。”
因為公爵已經久病纏綿,家人早已經做好了相應的準備,所以現在倒也不是十分倉促,按照之前的準備來做就行了。
“嗯,好吧。”中年人點了點頭,然后最后看了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跟著兒子走出了房間。
當他們走了出去之后,房間變得更加安靜了,只剩下了夏洛特和歐仁姐弟兩個。
夏洛特坐在床邊,一直看著爺爺的臉,滿臉的悲戚。
這個家庭當中,論對公爵的感情的話,恐怕也只有老侯爵才會比她更深吧。
然而,人活在世上,又怎么可能只依靠感情呢?
除了感情之外,還需要意志,以及……戰斗。
“他們恐怕去商量去了吧。”過了片刻之后,歐仁低沉地說,“菲利普不會接受這個結果的,爸爸……也難說。”
“他們連爺爺的遺囑都敢不認嗎?”夏洛特咬緊了嘴唇。“剛剛他們還在爺爺面前發了誓呢!”
歐仁聳了聳肩,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那是幾千萬的財產呢,相比起來一個誓算什么?”
夏洛特沉默了。
雖然萬般不情愿,但是她知道,弟弟說得很有道理。
爺爺的手已經變得冰涼,好像也同時帶走了夏洛特心頭的溫度似的。
她的臉慢慢沉了下來,表情也變得十分凝重。
不管是為履行爺爺的遺愿,還是為了自己,她都決不打算,哪怕面對的是自己的父兄。
“他們里面只有你還有點良心!”沉默了許久之后,夏洛特憤憤地說。
“我倒也不是比他們更有良心……”歐仁搖了搖頭,“只是事不關己而已,反正是拿錢,跟誰拿都一樣,比較起來我倒是更喜歡從姐姐這里拿,至少你比菲利普慷慨點兒。”
“這就夠了!我還有什么資格要求更多的忠誠呢?”夏洛特嘆了口氣,然后站起身來,擁抱了一下自己的弟弟,“放心吧,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那么就祝您好運吧。”歐仁也同樣抱了抱自己的姐姐。
接著,仆人們跟著醫生打開了門走了進來,準備收斂公爵的遺容,而姐弟兩人也退了出去。
正如同歐仁所預料的那樣,此時在新任公爵的臥室當中,一場風暴確實在醞釀當中。
當帶著自己的父親回到了房間之后,菲利普小心地從酒柜里面拿出了一瓶威士忌,然后倒了一杯遞給自己的父親,“爸爸,你先喝點壓壓驚吧,我看您的六神無主了!”
雖然父親剛死就喝酒看上去有些不合禮法,但是此時已經心神大亂的中年人并沒有顧忌太多,順從地拿起了這杯酒,咕噥地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蒼白的臉上總算恢復了一些血色。嗆得咳嗽了幾聲,眼睛里面也冒出了淚光。
“天哪!天哪!”他大聲地喊了起來,甚至用手抓撓起了自己的頭發。
菲利普沒有說話,任由自己的父親發泄心中的悲痛。
等了好一會兒之后,中年人才重新平靜了起來,然后又給自己灌下了一大口酒。
“現在感覺好點兒了嗎?”菲利普問。
“好多了。”父親長嘆了口氣。
“可是我的感覺卻一點都不好。”菲利普皺緊了眉頭,“爸爸,我們前一刻還是當然的繼承人,這一刻卻身無分文,只能仰人鼻息了——如果我們什么都不做的話!”
“你這是什么意思?”公爵想到了什么,仰頭看著兒子。
“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爺爺臨終的安排,讓我們,讓他的直系繼承人丟失了繼承權,反而讓您嫁了人的女兒接受了一切!”菲利普加大了音量。“難道您能夠接受這么不公平也不合法的安排嗎?”
聽到了兒子的話之后,父親恍然大悟。
然后,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混蛋!這個時候你還表示什么異議?!你忘了你剛才的誓了嗎?你在爺爺面前發了誓的,這才過了半個小時而已啊!”
看著眼中滿是血絲的父親,菲利普心里稍微有些發毛,但是他內心中知道,此時再不努力,以后就得變成妹妹的奴才了,因此心中對未來的恐懼徹底戰勝了對父親的恐懼。
“誓那是為了讓爺爺開心啊,那是不得已的!現在爺爺已經走了,難道我們這些活人還能被誓舒服嗎?”他盯著自己的父親,將自己的恐懼灌輸了過去,“爸爸,我不僅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您啊!難道您能夠接受這種結果嗎?想想吧,如果您服從了一個老人最后的任性妄為,以后您就變成自己女兒和女婿的下屬了,任由她擺弄了!您本能夠成為特雷維爾家族說一不二的領頭人,結果她卻把您置于臣下!爸爸,趁著還有時間,我們趕緊補救吧,不要讓爺爺的一時糊涂毀了我們的一切前途!”
悲痛消失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個人的考慮了。
在兒子的怒喝聲當中,新任的特雷維爾公爵沉默了。
他知道兒子說得對,如果他對父親臨終的安排不持異議的話,以后家族那些原本理所當然要由他繼承的財富,就只能落入到女兒的掌控當中了,而他充其量只能是女兒的吉祥物而已。
當初父親提出這個提議的時候,他還以為只是老人一時的頭腦發熱,沒想到父親居然以老年人特有的執拗,硬是辦到了底。
但是……這畢竟是父親的安排啊!難道真的能夠不服從嗎?
父親多年的積威,讓他難以做出反抗的決定。
“那是父親的安排,他有遺囑,我們還能怎么樣呢?”他悶悶地說。
“這種安排是不合法的!”一說到這里菲利普就來氣了,就連音量也大了不少,“您是爺爺唯一的兒子,法律上無法剝奪您的繼承權,所以這種遺囑您大可不必理會,只要您尋求法律途徑,沒有什么能夠阻止您恢復自己的應有權利!更何況您是夏洛特的父親,只要您發句話,她沒有不服從的權力!”
雖然兒子說得輕巧,但是中年人卻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他知道父親并沒有完全剝奪自己的繼承權,只是做出了許多限制而已——這種限制到底在法律上成立不成立他也沒底。
更何況,父親英明一世,對死后的安排肯定也不止讓自己和兒子發個誓那么簡單,一定還留了后手。
更重要的問題是,自己究竟應不應該去反抗父親的安排呢?
“您還在猶豫什么呢?再猶豫下去一切就都完了!天知道夏洛特現在喜成了什么樣!”菲利普一陣氣結,大聲催促著自己的父親,“父親,趕緊下決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