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裴驚鶴,還不及而立之年。
如今煥然一新的人生還在等著他,他完全可以如這世間所有尋常男子一般,覓得知冷知熱的人,生兒育女,在安穩溫暖的煙火里慢慢撫平過往的凄苦。
何至于追隨她,再次天大地大的游歷飄蕩。
裴驚鶴見喬大儒沉默不語,往后退了兩步,隨后直直跪了下去:“夫子,學生是真心實意的。”
“不是報答,也不是為了尋個去處。
“是真心想跟著您,走您走的路,看您看的書,寫您要寫的字。”
“成家立業、安穩度日……那是別人的好,不是我的。”
“學生余生,只想做一件事,追隨您,見天地,而后成為我自己。”
話說到這份上,喬大儒那些勸他娶妻生子、安穩度日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她自己這一生,何嘗不是聽夠了族中長輩翻來覆去的勸誡?
聽得耳朵起繭,聽得心頭生厭。
她太明白了……
若心中所想,偏偏與世人眼中的“正途”背道而馳,那么即便聽了勸、服了軟,終究也是違心之舉。
往后的漫漫幾十年,如何能心甘情愿?怎能不生怨懟?
或許這世上所謂“安穩”的路,本就各有各的走法。
有人要炊煙暖窗,有人要山川萬里。
都沒有錯。
喬大儒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終于卸下了最后一點師長的擔憂,化作一種理解與尊重。
“起來罷。”喬大儒聲音溫和下來,伸手虛扶了扶,“地上涼。”
“只要你是真想好了,便依你。”
“自然,日后若哪一天,你厭倦了這東奔西走、居無定所的日子,隨時可以回頭。”
“你敬我一聲夫子,尊師重道,卻并非賣身于我。”
“況且,正如你所說,身邊跟著個醫術高明的大夫,的的確確很是方便。我這把老骨頭,往后路上頭疼腦熱,可就指望你了。”
裴驚鶴抬起頭,認真地比劃道:“夫子不老。”
“能隨夫子行路,觀夫子所觀的山川,錄夫子欲傳的見聞,這是學生從前夢里都不敢求的福分。”
其實,夫子其實不過長他幾歲罷了。
喬太師當年成婚晚,人到中年才得了夫子這一個女兒。
論起輩分,夫子自是尊長。
可若單看年歲,兩人之間相差的,并沒有那么多歲月的鴻溝。
“你啊……”
喬大儒看著他眼中那片灼灼的光,終是搖了搖頭,露出一個縱容的笑。
“時辰不早了,且先回去歇著吧。”
“算算時辰,你臉上那藥膏,也該重新洗凈換過了。”
裴驚鶴拱手作揖離開。
喬大儒再次執筆,展一卷厚重舊冊,翻至素白空頁,援筆書就時日、方位、晴晦。
“日前偶遇舊徒,精岐黃之術,曉世情之理。”
“面上疤痕交錯,常人見之或生畏怯。我靜觀之,卻覺如古陶冰裂紋,自有其沉著肌理。又似古籍頁緣的朱砂批點,標記著某段須反復參詳的章句。”
“此子心性,早非璞玉,已是琢成之器。只是造化弄人,器身留痕。”
“方才跪地,懇請同行。”
“吾初愕然。”
“他年未至而立,本當另辟天地,娶妻生子,安享俗世溫飽,何苦隨吾這重涉風霜?”
“然觀其神色灼灼,忽有所悟:世間安穩,原是千般模樣,豈得以吾之“應當”,量彼之“情愿”?
“終允之。”
“非僅憐其誠,亦敬其志。此子心性,經霜愈韌,歷劫愈明。往后萬里路途,有此徒相伴,或可少幾分孤清,多幾分生趣。”
補記:
“驚鶴今日著了件月白直裰,見裴女官,眼中郁氣確已散了大半,眸底復見清輝。”
“甚好。”
“萬物有裂痕,光由此入。”
“古人誠不我欺。”
至此,喬大儒擱筆,闔卷。
那冊厚重的日志靜靜躺在案頭,最新的一頁墨跡已干,字里行間還殘留著幾日特別的溫度與光亮。
而裴驚鶴,也終于在喬大儒這本記錄半生風雨與思考的日志里,留下了屬于他自己的痕跡。
這段師徒的緣分續上了。
……
那廂,裴桑枝將南夫子在祖籍的一應后事料理得周全妥帖。
她安排了莊重的祭奠儀禮,又為南夫子生前心血所系的私塾延請了新的夫子,添購了大批書冊,備足了筆墨紙硯。
最后,她又依照裴驚鶴仔細寫就的方子,親自督看著,為南夫子重新整理了遺容,更換了上好的棺木,放入足量的防腐除味藥材,沒有半分吝惜。
待這一切終于妥當地做完,便到了她扶靈起程、歸返上京的日子。
起程前夜,裴桑枝又一次去了鄰縣城南那座二進的小院。
不論裴驚鶴最終是否選擇隨她回京,這一面,她都必須見。
這一次,裴驚鶴沒有再戴那張面具。
燭光下,他臉上的疤痕依舊縱橫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