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輾轉傳回宮中。
御書房內,元和帝聽罷稟報,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默然片刻,才緩緩道:“癡傻了……也好。”
“癡傻了,便不會再被那些權欲野心所困,日夜煎熬。癡傻了……或許反倒說明,她對楊氏,終究還存著幾分天良,知道愧疚,才會心神崩潰至此。”
“再指派兩個穩妥些的宮女過去,照看著吧。”
“還有,將楊淑女的喪儀規制,提至嬪位操辦。”
……
華宜殿外,廊檐陰影下。
先前奉命去給謝寧華送信的內侍,正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回話:“李總管,奴才都按照您的吩咐辦妥了。將您親手抄錄的那封‘絕筆信’,親手交到了秦庶人手上。除了奴才和秦庶人,再沒有第三人碰過那封信。”
內侍口中的“李總管”,并非如今御前大太監李順全,而是曾侍奉先帝與當今多年、已出宮榮養,又因著先皇后薨逝、臨時回宮,侍奉陛下左右的李德安。
李德安微微頷首:“你做得甚好。”
“你宮外那個小侄兒,我會帶在身邊,好生看顧。若他愿意讀書習字,我便為他延請名師;若他想習武,刀槍劍戟、拳腳功夫,乃至行軍布陣的粗淺道理,也會尋人教他。待他年歲再長些,性子定了,我自會……為他尋個合適的機會。”
內侍聞,感激涕零:“奴才……謝總管大恩!”
李德安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謝恩:“不必。”
“你當初壯著膽子求到我面前,想為你那父母雙亡的侄兒謀一條活路。恰巧,我也有事需要穩妥的人去辦。這算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你廡房里的茶,我已經讓人給你煮好了。回去后,一個時辰內,連喝三大碗。”
“去吧。”
內侍搖頭道:“總管大人,話不能這般說。若不是您當初肯伸手,奴才那可憐的侄兒……怕是早就被逼得走投無路,也只得凈了身,進宮做太監了。”
李德安再次擺了擺手。
內侍躬身退下。
李德安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將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心緒盡數壓下,理了理袍袖,這才抬腳,重新回到了了華宜殿。
見元和帝眉宇間似乎已舒展了些許,神色平和,李德安的心,緩緩定了下來。
看來,讓陛下以為那秦庶人是因對生母心存愧疚、天良未泯,才受刺激心神崩潰以至癡傻……
是好事。
這些不省心的天家兒女,真真是一次又一次的為難陛下。
若是遇上史書上那些殺伐決斷、一日可誅三子的帝王,什么秦王、恒王、六公主之流,怕是早就化為一抔黃土,哪還有機會掀起這許多風浪,惹得陛下煩心。
與其眼睜睜看著秦庶人心中執念愈深,不知何時又會因恨生魔,再做出什么悖逆作亂、無法轉圜的蠢事,最終逼得陛下不得不下旨誅殺,背上那“殺子”、“殺女”的千古惡名……
倒不如,就讓她這么癡傻下去。
如此一來,秦庶人好歹能撿回一條性命。
而陛下心中,或許也能少幾分不得不對骨肉下死手的沉重與難堪,不至于那般……煎熬。
真是便宜秦庶人了!
若是有一天東窗事發,他以死謝罪!
元和帝似有所覺,從奏疏上抬起眼,正對上李德安還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目光。
“德安公公為何如此看著朕?”
“可是朕的白發……又長出來了?”
“前兩日,朕還特地讓徐院判給朕調了些染發的藥膏,仔細涂抹了。這才幾日功夫,總不至于……就又露了痕跡吧?”
李德安垂首,笑道:“老奴方才是在想,陛下勤于政事,愛民如子,更兼仁德寬厚之心,真真是我大乾江山社稷之幸,天下黎民百姓之福。”
“先帝爺與榮后娘娘……泉下有知,必定會以陛下為榮,欣慰不已。”
元和帝愣了一瞬:“可也有人給朕說過,寬仁日久,姑息養奸。”
“如今看似風平浪靜下的暗潮洶涌,朕也難辭其咎。”
元和帝聞,怔愣了一瞬:“可也有人對朕說過,寬仁日久,易成姑息,反會……養奸。”
“如今這看似風平浪靜的海面之下,暗潮洶涌,殺機四伏……”
“朕,難辭其咎。”
李德安道:“陛下,可這些年,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倉廩漸實,在許多州縣亦是真實不虛。”
“此乃大治之基。”
“再英明神武、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也不可能保證治下處處太平,人人無憂。”
“水至清則無魚,陛下心懷仁德,是蒼生之福。”
“些許宵小暗流,本就是治世之常態,只需明察秋毫,因勢利導即可。”
“陛下切莫……過于苛責己身。”
元和帝笑了笑:“德安公公也成長了許多許多。”
“朕記得,在朕年幼時,德安公公時常……”
李德安面上那恭敬的笑意微微一僵,聲音里罕見地透出一絲窘迫:“陛下,那些顯得老奴很沒有腦子、行事毛躁的舊事,就……大可不必再提了。”
在這宮墻里活了這么多年,見識了這么多的起起落落、風風雨雨,若是還沒點兒長進……
那他這把年紀,可真就是白活了。
這話說得直白些……
他年輕時,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腦子轉得不見得比那位以“清澈”聞名的裴余時裴駙馬靈光多少,時常干出些拍馬屁都精準拍在馬腿上、讓人啼笑皆非的糊涂事來。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件蠢事。
先皇誦了“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他在一旁聽得云里霧里,傻乎乎地湊上前,一臉愚蠢地問先皇,可是想要尋一位祖籍在泗水之濱的姑娘?”
那時的他全然不懂,先皇是在借“東風”寄喻時運將轉,心中盤算著朝堂大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