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之大,可以容納萬萬百姓,你我不過是滄海之一粟,但天下之小,又小如五姓十家,能做主的,無非就是那么幾家人而已。”
“不過不要以為能做了主,就瞧不起那蕓蕓眾生。”
“近日之事,我可以替我三弟原諒你們,但你們張家做的孽,那些百姓能原諒你們嗎?”
“二位以為,今日我之懲戒,單純的是為了龍州,為了大都督府嗎?”
“錯了,天下眾生厭棄張家久矣。我這里有一份清單,以及賬本,詳細記錄了張家近些年,在江南道,搶占土地,強買強賣糧食的罪證,這里還有一份官府撤銷的告發張家殺害百姓,搶奪房屋的案件記錄。”
“你們不要覺得,在亭臺樓閣里,百姓的咒罵,你們便聽不到了。”
“他們早晚有一天,會如同山崩海嘯一般傳到你們的耳朵里。”
“這,賢侄,應該是假的吧,我們張家,一項是以仁義傳世的。”張維林渾身直冒冷汗,他以為自己仗著年紀大,經驗足,便可以親自登門,糊弄一下賀循這個小輩。
到時候即便是被賀循羞辱一番,可實際上張家頂多是丟了面子,卻得了里子。
最關鍵是,到時候自己還可以把李平安這一撥人,咄咄逼人的姿態讓所有人都知道,到時候會有更多的人,敵視李平安。
最終取得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但是他沒有想到,賀循并非那么簡單可以糊弄的人物。
這臭小子,哪里是在造謠生事,給張家添麻煩。
他是放了煙霧彈,實際上以最短的時間內,搜集了大量的張家的罪證。
這東西如果傳到長安去,肯定會成為政績進攻張家的罪證。
到時候張家即便是可以保證現在的地位,也絕對損失無比慘重。
“叔父,偏偏外人也就罷了,您騙我做什么。”賀循搖搖頭。
張維林第一次感覺那么大的壓力,以至于在賀循一個年輕后輩面前,亂了方寸,一個巴掌抽到了張漪的臉上,冷著臉說道,“小畜生,你這些到底做了些什么?”
賀循見張漪挨揍,確實心里很爽,但依然慢悠悠道,“叔父,您看看,您急什么?”
“張家近些年,在江南道草菅人命,超過一千二百條,這還是有據可查,鐵證如山的。當地官府也是廢物,還給你們遮掩,不知道這窟窿會越來越大嗎?”
“混賬,你個小兔崽子.....”張維林怕的不行了,伸手再次抽向張漪。
賀循卻微微搖頭,“叔父,您看您又急,您的身份和地位,您之前是做什么的,小子并非一無所知,同時小子也堅信,張兄在江南道做的事情,您也不會一無所知。”
“不然這也太匪夷所思了,曲阜的孔家,滿打滿算,那么多代人的經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才囤積了一百四十萬畝的土地,可咱們張家更厲害,僅僅是江南道,直接、間接掌握土地,竟然超過了八十萬畝,張家厲害啊。
”
“你們如此大規模的兼并土地,欺負百姓,還想著在江南道有所作為?你們沒事兒的時候去下面的村子轉一轉,看看老百姓有多么想把你們撕爛吧。”
賀循說完這些,對方已經站不穩,坐在了一邊兒的椅子上。
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可是一上稱千斤也打不住。
眼下,張家的事情就是如此。
被人家精準地按住了命脈了。
說實話,各個世家占據的土地都很多,張家只是比較多的而已。
但這份數據,這些罪證,一旦送到了京師,張家必須完蛋。
不過賀循也沒有想直接弄死對面的想法,只是擺擺手說道,“這些東西,我會暫時封存保留,接下來如何,就看張家的表現了。”
“對了,你們也不必著急弄死我,在這之前,我已經送了一份備份到了七里堡,我們大都督已經派重兵把守了。”
“畢竟我叫您一聲叔父,叫你一聲賢兄,總不能讓這些東西流到朝廷上不是。”
“好了,好了,我看二位也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打擾了!”
張維林拉著張漪,便準備起身離開,卻聽到背后的賀循說道,“東西我可以留著,但是苦主有點多,被強占土地的百姓實在是太多了,我這有不少人呢,還不知道怎么安置,要不交給貴府,都殺了?”
一口氣殺數萬苦主,便是一般的皇帝,都未必有這個膽量。
“賀賢侄,我們家在江南道也算是有些產業,如果您遇到什么困難,盡管開口,能夠幫得上的,張家一定幫忙。”張維林回頭,笑著說道。
“您誤會了,不是您幫我們,是我們幫您,若是這數萬人都放出來,恐怕麻煩不小。”賀循溫聲道。
“對對對,是您幫我們,您想怎么幫我們,您說?”張維林態度卑微到了極限,而張漪已經完全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些罪證放出去,別人怎么不好說,他肯定會先被家族滅口的。
雖然整天病怏怏的,但是張漪對死亡是抱有極大的恐懼的。
賀循笑著說道,“我們會幫你們張家安置這些苦主,畢竟嶺南南道別的不多,就荒廢的土地多,但是他們是需要吃飯的,目前我們沒有那么多糧食。”
“大都督和賀賢侄都是仁義之人,如此幫襯我們張家和百姓,肯定有福報。”張維林說道,“別的我不敢說,張家肯定在糧草上全力支持大都督和您。”
“那就謝過您了!”賀循微微點頭。
他今天最低的能接受的程度是張家別搗亂,其次是從對方手里敲出來糧食,今天看來效果不錯。
其實,今天這賬本之類的東西,是真真假假。
他的時間有限,根本得不到那么多東西。
倒是數據有些是真的,因為七里堡的細作,收買了張漪的小妾,張漪喜歡喝酒,喝酒之后,難免拿出一些東西來私底下觀摩,來感受自己的本事,并跟身邊兒人炫耀。
“應該的。”
張維林帶著張漪對賀循拱手,然后離開。
院子里堆滿了禮物。
禮物無非就是些金銀財寶之類的東西,賀循連看一眼都懶得看。
“沒想到,他們張家竟然如此的能屈能伸。”
蕭騫站在賀循身后,小聲說道。
“這樣的對手,才真的可怖。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的家族,竟然能否繁衍到今天,真的是天理不容。”賀循道。
蕭騫也震驚道,“確實如此,我們蕭家也算是豪門了,但是相比之下,我們家那點產業,跟人家張家比起來,連個屁都算不上。難怪明公經常說,不要覺得在定南州做起來些許成績來,就尾巴翹上天。”
“真正的豪門大戶的財富,你們無法想象。這江南道的財富,可僅僅是張家的一部分,他們家好幾個刺史呢。”
“無礙,他們再強大,也比不過我們。這天下最大的財富,永遠不是金銀,也永遠不會是土地,是人,只要掌握了人,便掌握了一切。”賀循搖搖頭說道,旋即又想到了什么,“讓聽風盯緊了張家人,看看他們最近做什么。”
“遵命!”
自作聰明的張家,被賀循擺了一刀之后,老實了許多。
接下來的日子,賀循一直在為糧草而奔走。
但現實情況是,除了他們張家愿意低價賣糧食給七里堡之外,其他的商人,即便是沒有張家聯合,他們也不愿意平價賣出去太多糧食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戰爭和饑荒雙重因素之下,糧價會飛速增長。
只要將糧食囤積起來,等到天氣越來越寒冷,亦或是哪里打仗,把糧食倒賣過去,都能輕松獲得三倍,甚至十倍的利潤。
賀循談判了好幾天,找了好幾個大商人,大家雖然給大都督府面子,但能夠給的東西也十分有限。
想要買更多的糧食,他們已經開始漫天要價。
什么三倍,五倍。
無奈之下,局勢再次僵持下來。
當然,只有張家受傷的世界出現了,因為張家的糧倉,正在打開大門,無窮無盡的往七里堡運輸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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