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鯤見到祖母都動手,嚇壞了,趕忙搶過來燒水,侍奉李平安洗了澡。
等到大家吃晚飯的時候,李平安看見老爺子一臉的愁容。
便忍不住問道,“爹,您這是怎么了?莫非有心事?”
“有幾個昔日的老兄弟送信來,說朝廷加派備邊餉的事情,已經傳了出來,他們本來就活得很難,現在算是被逼到絕路了。”
李云嘆了一口氣,“我跟最近來咱們家做生意的商人,官差都問了問,備邊餉的事情,不可能減少。”
“朝廷的老爺們忘記了開創基業的艱辛,是真的要逼死百姓!”李平安嘆息一聲說道,“這樣下去,大規模的,不可控的,甚至能攻破州縣城池的起義,就在眼前。”
“啥?”
“攻克城池?”
在封建時代,老百姓造反是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性的。
就拿如今的定南州來說,造反者數不勝數,但就沒有說攻克縣城的,甚至于連鎮子都拿不下來。
所以當李平安說,攻破州縣的時候,所有人都呆住了。
“老三,不至于吧?”大哥首先不信,“很多鎮子的防御還是不錯的。”
二哥挑眉道,“不至于?大哥,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李亮也忍不住加入了討論,“三叔,有那么恐怖么?”
“我聽那些官差說,往年只要一收稅,就有人喊著造反,糾集不少人鬧事。”
“可這往往沒有多大的用處。”
“縣官指揮地方的士紳,配合官差,府兵,眨眼之間就能滅了他們。”
“甚至大家都盼著老百姓造反,到時候大家聯合滅了,還能在朝廷那邊兒請功呢。”
“往年也加過稅,沒見哪里有大規模起義成功的老百姓。”
李亮雖然是底層百姓出身,但是他自己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想過造反。
甚至絕大多數老百姓,即便是到了絕境,也是逆來順受,不敢反抗。
“亮子,你還記得你當初被感情所傷,拼命干活的事情嗎?”李平安開口問道。
李亮尷尬的點點頭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三叔您提它干啥?”
李平安接過李鵬端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說道,“我記得你澆地,一開始能推兩桶水,又快又穩,眨眼之間就澆灌了一趟莊稼。”
“確實,后來,我覺得心里有火,發不出去,我就用四桶水!”
“等到不知道第幾趟的時候,我竟然加到了八桶水,三叔,我跟你說,你侄兒我,真的很強。”
一邊兒的李鯤也記起來了,嘿嘿壞笑道,“大哥,你別吹了,雖然八桶水你還能勉強走,可我幫你又放了半桶,你就摔倒了,水也都撒了!”
李亮回憶說道,“其實八桶已經是極限了,我也沒想到,堪堪半桶水而已,竟然讓我撒了一車水。”
“所以呢,大侄子,你還覺得老百姓不會造反嗎?”
李亮這回終于明白,露出了恍然之色,“三叔,您的意思是,百姓現在已經到達極限了,加征賦稅,會成為最后那破壞整車水的半桶水?”
“根據情報分析,確實是如此,因為這一次加征賦稅,跟往年完全不一樣。”
李平安說道,“前幾年,是剛開始氣象有問題,老百姓那個家里或多或少有些積蓄,即便是鬧災,也可以通過打工,或者其他方式補貼家庭開銷。”
“朝廷加征賦稅,大家勉強咬咬牙可以堅持過去。”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已經連續好幾年鬧災了,別說百姓沒有積蓄,就連世家、豪強都幾乎沒有了。”
“現在可以說是,人人都盼著朝廷賑災,減免今年的賦稅。”
“結果朝廷不僅沒有減免的意思,還要加稅,這不是逼著老百姓去死么?”
“我知道,你可能會說,這種情況,很多人會選擇逆來順受,因為怕連累宗族,上面的士紳也壓著,不讓鬧事。”
“可當家里人的親人都餓死了,老百姓還會懼怕什么呢?”
“你真的當赤腳的,怕穿靴的么?”
“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定南州本來就被南越蠻子虎視眈眈的盯著,如果大規模起義軍進犯定南州,豈不是徹底麻煩了。”李云也焦急起來。
他只覺得聽完了三叔的話,略微思索,便冷汗直流,衣服都濕透了。
自古以來,做亂世子民是極其痛苦的,甚至連太平世界的一條狗都不如。
“不難,只要有重臣站出來,替老百姓說說話,讓朝廷換個方式籌集備邊餉就可以了。”李平安淡淡的說道,“籌集軍餉這種事情,方法可以有很多,比如拿鹽引跟糧商兌換,再比如用賣官的方式,讓官員、士紳捐糧食換出身。”
“很多寒門,其實這些年家里攢了不少積蓄。”
“這太難了,三叔,您說得很對,但是孩兒現在對朝廷和衙門也算是有所了解了。圣人和大臣們,不會輕易更改政令的。”李云無奈的搖頭。
“你說的沒錯,還有一點,那就是自古以來,老百姓是最好欺負的,你讓朝廷拿鹽引,亦或是出身來換,那就肯定有人利益受損,然后站出來指著朝廷,甚至圣人都會被人在朝堂之上,公然咒罵成為昏君。”
“反而往死里壓榨百姓,朝堂依然能和和氣氣,你好我好大家好。”李平安無奈地攤了攤手。
事實證明,李平安推測的沒有任何問題。
沒過幾天,政令公布出來之后,百姓的抵抗情緒異常激烈。
自古以來,民間都有民不與官斗的說法,平日里即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
但是新的政令頒布之后,立刻就有百姓憤怒之下去撕了告示,甚至有些出現了暴力事件,十幾個年輕人對差役一頓拳打腳踢。
只有七里堡周圍一帶,尤其是玉林縣這邊兒,老百姓雖然心里難受,卻沒有過分沖動。
不過不可避免的討論這件事情。
“瘋了?朝廷是怎么想的?北邊兒要打仗了,要我們南邊兒繳納稅錢?他們怎么想的?北邊兒是前線,咱們也是前線啊?”
“莫非咱們這邊兒的兒郎不用吃飯嗎?”
“狗日的,這些當官的,平日里一個個說仁義道德說的頭頭是道,怎么這個時候,沒有一個站出來,給我們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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