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猛虎倒地,棠落瑾的兩只手都用力過度,微微發抖。
寧君遲亦沒有想到這一箭就能解決了一只猛虎,見身前的小孩兒不語,以為小孩兒害怕了,笑道:“如此,小七也做了一回飛將軍,一箭射殺一虎!大棠太子,果然威風!”
棠落瑾勉強一笑,想要再次抬手射箭,卻發現兩只手還在發抖。
——并不是因為害怕才發抖,而是一瞬間使了太大的力氣,又被長弓所震,才會如此。
寧君遲將棠落瑾摟的緊緊地,道:“莫怕,有舅舅在。舅舅不會讓小七出事的。”
棠落瑾感受著身后溫暖厚實的胸膛,忽然覺得,他或許可以相信寧君遲再多一些。
無論皇后如何,至少,寧君遲是真心待他好的。就算寧君遲的初衷只是疼自己的外甥,可是真正受到寧君遲的好的人,不正是他自己么?
棠落瑾將自己縮的小小的,正在心神動搖之際,就聽得身后連綿的馬蹄聲。
“是援兵來了!”寧君遲笑道,“還好有小七特特帶來的煙火,他們找到咱們了。”
棠落瑾原本稍稍動搖的心神,一瞬間,就再次站穩了reads;。
——寧君遲的確待他極好極好,可是,將來呢?將來皇后若無子,他們還可以是關系親密的舅甥,然而至善大師從不說虛,他既說了皇后三十五歲后會得一子,那么這件事就是鐵板釘釘之事。
皇后會有兒子,寧家會有真正擁有寧家血脈的真正嫡子。
到時候,皇后容不得他,嫡皇子容不得他,寧家……未必容得下他。就算寧君遲待他真的有了親情,寧君遲還能為了一個沒有關系的皇子,讓自己的親外甥,反而居于人下,做不成這大棠最尊貴的人么?
棠落瑾想罷,原本對寧君遲生出的一絲絲依賴之情,也瞬間消散開來。
來人是天元帝的心腹,左右衛統領,上將軍衛勉。他帶的人又多,憑著人海和弓箭戰術,想來很快能將猛虎拿下。
“皇上擔心殿下,殿下還是快些回去罷。”衛勉道,“這圍場里既能突然有了老虎,說不得也會有旁的不干凈的東西。殿下.身份貴重,還是快些回罷。”
棠落瑾點了點頭,只道:“這幾只老虎的尸體,統統給孤留著,送到孤那里去。中間插手之人,只能是上將軍的人。若是這幾具尸體出了問題,孤不問旁人,只問上將軍一人要。”
衛勉正色道:“臣敢不從命!”
棠落瑾這才點了點頭,和寧君遲一道往圍場外扎營的地方趕去。
身后跟著衛勉安排的二十人,再次走過八皇子初初遇難的地方。
棠落瑾心頭一跳,就發現自那處林子后面,竄出來二十幾個人高馬大的黑衣人,手中或持長劍,或持弓,一聲召喚都不打,直接攻了上來。
衛勉的人自然也是每日練兵不綴,奈何來人卻并不是兵,而是死士,不要命的往棠落瑾面前沖,除非是傷到根本,壓根不管其他人砍在他們身上的傷。
棠落瑾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顯然沒有想到,大皇子會將事情做得那么絕,竟不止用了大棠的勢力,還將外族引了進來——那些死士,即便是蒙著臉,棠落瑾也能認得出來,他們,根本不是大棠人。
眾人一直把棠落瑾包圍在中間。
奈何那些死士完全是不要命的往上沖,不一時,就有人突破了缺口,拿著長劍向棠落瑾直刺而來——
寧君遲直接拿弓背打了回去!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只羽箭,從不遠處的一顆樹冠上疾射而來,寧君遲在用弓背打回去那人之后,正在側著身子對付另一人,棠落瑾正面,直直對著那只羽箭!
“太子殿下!”
衛勉一聲疾呼,寧君遲回過身來,堪堪抓住了羽箭的尾部,整只手,竟滲出血來。
衛勉眼見那羽箭刺破了棠落瑾的衣裳,心中頓覺悲矣!
“殿下!快,盡量活捉,或抓不了,殺!”
衛勉下完命令,就朝著棠落瑾的馬匹趕去reads;。
“殿、殿下?”
到了近處,衛勉才發現棠落瑾面色比他身后的寧君遲還要好。
“是不是有毒?”棠落瑾忙道,“舅舅快松手,我無事。”然后扯開衣襟,露出里面碎掉的一塊厚實寬大的玉佩,還有金絲軟甲。
衛勉回過神來,想到天元帝如此愛重太子,將天下僅僅兩件的金絲軟甲,給了一件給太子,也是應該的。太子衣襟里又戴了玉佩,都說玉有靈性,說不得是那塊玉替太子擋了災,因此太子才會無事。
衛勉見太子無事,知曉自己的官職和前程也保住了,忙忙上前查探,看了看寧君遲手上的血,慶幸道:“殿下放心,并沒有毒。想來信國公,應是辛苦了小半日,又流了血,這才會看起來臉色不好。”
棠落瑾聞終于松了口氣,先是自己小心翼翼的下馬,讓人把寧君遲扶了下來,又親自給寧君遲包扎好了傷口,才蹙眉道:“疼么?”
寧君遲從前追捕二哥的心上人時,身后還被旁人追著,受過的傷,比這次可是嚴重多了。
這次只是抓住已經插到棠落瑾胸口的羽箭尾巴,傷得能有多重?
“不疼。”寧君遲嘆道,“是舅舅不好,安逸的日子過久了,竟沒有想到,有人會這般算計,想出這等連環計,就為了要殺你。”
若是寧君遲和幾個皇子都已經成年,天元帝也已經老邁,寧君遲或許能知曉那時的奪嫡之爭,有多么危險,稍有不慎,就會斷送性命。
可是,棠落瑾才七歲啊!
一個七歲小兒,就能引得那些人花費如此多的精力,布出這等局面,甚至不惜放棄那些在這個連環計中牽扯到的那些棋子……
寧君遲面色微沉,就是不知道,二姐知曉了小七曾經面臨的危險,是否能夠回過頭來,真心喜愛小七。
因寧君遲受傷并不算重,休息片刻,一行人把棠落瑾圍在正中間,這才浩浩蕩蕩的回了扎營之地。
大皇子看到棠落瑾完好無恙地回來時,一雙眼睛,登時瞪得大如銅鈴。
天元帝雖一直站著,遙望遠方,可是心思卻還是分了一部分給自己的兒子和臣子。因此他一眼就看到了大皇子的異樣,心中登時怒不可遏。
這件事,想來必是大皇子牽的頭,而幾方人馬,為著自己的目的,一一暗自幫著大皇子實現這個目的。
偏偏大皇子愚鈍,竟是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如果是他自己來做,這個連環計,必然連開始都開始不了。而那些幫著大皇子完成這個連環計的人是誰,大皇子必然也是一問三不知。
天元帝恨極了大皇子的愚鈍,更恨大皇子心狠手辣——當年他和兄弟們為奪儲位,雖是爭得你死我活,可是誰也不曾對還未成年的皇子出手。
棠落瑾才這般小,大皇子竟也能想出這個主意,用連環計,試圖要棠落瑾的性命?
若非棠落瑾向來聰明,寧君遲護棠落瑾又護得緊,只怕這次,幾方人馬一起出手,等他知道結局時,他的太子,已經沒了reads;。
天元帝思及此,快步上前,就把將要跪下的棠落瑾扶了起來,細細看了一遍,才道:“好在朕的太子無事。若是朕的太子有事,朕此生,再不立太子!將來傳承大位,亦只從朕的九皇子之后的皇子里選。其余比九皇子年長的皇子,再無機會!”
可是九皇子,根本還不曾出生。
眾人嘩然。
不必說大皇子,就是二皇子幾人,亦愕然抬頭,不可置信的看向天元帝。
天元帝卻不看他們,而是看向棠落瑾:“小七今日受委屈了。朕許你一個愿望,今日你說甚么,朕都答應你。”
眾人的目光俱都從天元帝身上,移到了棠落瑾身上。
太子在圍場遇難,還是一連遭遇三次攻擊。說是巧合,怕是連三歲小兒都不信。現在皇上在當著眾人的面,許下太子出事,現存所有的皇子都不能繼承大位的話后,又對太子許下一個任意的承諾……一眾聽到這些話的人,只能暗自感嘆天元帝對太子的看重。
棠落瑾心中微暖,看了一眼皇子站立的地方,緩緩開口:“兒自出生,雖曾病重癡傻,然而上天護佑,終恢復神智。于兒來說,能清醒地活著,已是大幸。并無其他所求。只是……”
他話音一轉,忽而有道:“只是,兒猶記得,大皇兄在兒剛剛從福建回宮時,曾道,愿意舍棄榮華富貴,但做一閑僧,吃齋念佛,為我大棠祈福。父皇既問兒可有愿望,那么兒的愿望,就是請父皇,滿足大皇兄當日所請。”
一眾人險些傻了。
讓一個皇子去當和尚?還是真的吃齋念佛?就算這次真的是大皇子出的手,可是太子不是活著回來了么?若是太子現下死了,他們相信皇上一定會處置大皇子;可是太子活得好好地,大皇子亦是皇上的兒子,且還是長子,皇上又怎會真的這般處置大皇子?
大皇子辯解道:“父皇,我根本不曾說過那些……”話。做和尚?他怎么可能會說那些話?
可是天元帝已然不肯聽他辯解,稍一思忖,便道:“太子所說之事,朕亦記得。”
大皇子驀地抬頭,似是不愿相信天元帝會這樣罔顧事實。
“既太子為大皇兒求情,那么,朕就賜大皇兒法號無咎,朕三日后,親自送你去萬覺寺,看你剃度為僧,再不踏入紅塵半步。”
大皇子整個人,都傻住了。愣愣的抬起頭看向天元帝,卻見天元帝亦在看他。只是那雙眼睛里,竟是森然冷意,仿佛已然將他所做的齷齪之事,全都看清。
大皇子再也說不出解釋的話。
天元十四年,秋,大皇子自愿剃度,帝賜法號無咎。
為僧則無咎,入紅塵則死。
無咎參禪四十年,坐化之時,方才悟出此中含義。
天元十七年,皇太子十歲,其母寧氏,再次有孕,同年誕下十二公主。
天元十九年,皇太子十二歲,十二公主,殤。166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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