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不動聲色地斜了慕炎一眼,又想著有機會要私下和兒子說說,孕婦的情緒敏感異變,得讓兒子多注意著,多寵著。
慕炎傻乎乎地笑,讓安平忍不住想到了一句話:傻人有傻福。
安平看著自家傻兒子,就嫌他礙眼,嫌棄地抬手揮了揮。
“阿炎,這里沒你的事,別在這里礙事,趕緊回御書房辦你的正事去!”安平不客氣地打發慕炎道。
碧蟬幾個聞低眉順眼地盯著鞋尖,神色微妙,大概也只有安平和端木緋敢這么對堂堂大盛皇帝說話了!
“……”慕炎雙眸微張,委屈巴巴地盯著安平,像一只被主人拋棄的大狗似的。
他不想去上班好不好!
端木緋剛咽下一口酸甜多汁的枇杷,滿足地抿了抿唇,根本沒注意到慕炎的眼神。
慕炎磨磨蹭蹭的,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他心里不痛快,于是不僅是自己走了,還把小狐貍也給抱走了,心道:省得它纏著蓁蓁讓陪玩!
這時已經是申初了,慕炎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御書房。
包括端木憲在內的幾個內閣大臣在御書房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了慕炎,不想還多了一只白狐貍,表情都有些古怪。
皇帝為人處世雖然有點混,但平時做事還是挺認真的,今天這是怎么了?
怎么有種“玩物喪志”的架勢?
游君集默默地給端木憲遞了個眼神,意思是,他記得這是端木緋養的狐貍吧?
端木憲自然是認識團子的,眉頭動了動,心道:莫非剛才慕炎是從小孫女那里過來?
慕炎現在根本沒心思處理政務,只想翹班,心不在焉地與他們說了幾句,就隨口把他們打發了,只留下了端木憲:
“端木首輔,朕有事跟你說。”
慕炎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他幾位閣老的心都瞬間提了起來,警惕地看著慕炎,心道:皇帝又要玩什么新花樣了?!難怪他今天心不在焉的,莫非又心生什么主意了……
禮部尚書范培中還記得呢,去歲臘月初皇帝就是把首輔單獨留下了,然后次日皇帝就在金鑾殿上提出早朝改為八日一休,官員也從十日休沐改為八日休沐,引得滿朝嘩然。
對于文武百官而,可以多休息少上班,那自然是好事,可自有一些古板的御史官覺得這是皇帝“從此君王不早朝”的開端,連連上折……最后的結果可想而知,他們又怎么斗得過皇帝呢!
至今回想起來,范培中就覺得冤枉。
彼時,大部分的官員都覺得他早就知情,都跑來找他抱怨,說他也不提前提個醒什么的,無論他怎么辯解,都沒人信,還覺得他那會兒是被皇帝給封了口。
范培中努力地給端木憲擠眉弄眼地使著眼色,讓他千萬別縱著皇帝,否則給皇帝背鍋的還不是他們內閣!
端木憲沒理會,只當做沒看到,心道:他們要是誰犟得過皇帝,自己來跟皇帝犟啊。
范培中、游君集等幾個內閣大臣退了出去,御書房里只剩下了慕炎和端木憲。
端木憲提防地看著御案后的慕炎,心里多少也防著他突發奇想又整出什么夭蛾子。
結果——
“今天蓁蓁有些不舒服……”慕炎一邊隨手擼著小狐貍,一邊說道。
什么?!端木憲猛地瞪大了眼,急了,“四丫頭怎么樣了?”
慕炎繼續說著:“我看她最近都有些嗜睡,人也懶洋洋的,方才就找太醫給她診了脈,太醫說是喜脈。”
小孫女沒病就好。端木憲長舒了一口氣,嫌棄地看了慕炎一眼。
慕炎這小子說話不能簡單明了點嗎,差點把自己的老命都嚇沒了!
等等!
端木憲突然就反應了過來,剛剛慕炎怎么說的?太醫說,小孫女有喜了!!
慕炎完全沒注意端木憲那個嫌棄的眼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絮絮叨叨地說著:“娘說,沒滿三個月不能公告天下,但我想著,總該告訴祖父一聲。外人是外人,自家人總不能瞞著……”
接下來,慕炎還說了什么,端木憲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小孫女有喜了!。
端木憲渾渾噩噩地從御書房里出來,又渾渾噩噩地到了文華殿。
范培中等其他幾個閣老正在文華殿里等著心急呢,生怕又出了什么大事。看端木憲終于來了,范培中迫不急待地迎了上去。
“端……”
他才說了一個字,就見端木憲又驀地轉身,突然拔腿就跑,往宮門方向去了。
其他幾個閣老懵了,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連首輔也跟皇帝方才一樣失魂落魄的?
幾個閣老更糊涂了,總覺得一定是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了!
端木憲匆匆離開文華殿后,就出了宮,坐上馬車返回了沐國公府。
沒多久,端木紜也匆匆進宮了。
宮中上下誰人不知道端木紜是皇后的嫡姐,端木紜的臉比任何牌子都管用,既不用通報,也不用核對令牌,端木紜就順順利利地進了宮。
還有內侍很殷勤地把端木紜引去見端木緋。
此刻端木緋早不在重華宮,她和慕炎、安平正在御花園里看百戲,一群人如眾星拱月般圍在他們身邊忙前忙后。
四五個倡優在湖邊的空地上各展所長,疊案倒立、盤古舞、踩高蹺、跳丸等等,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看得端木緋笑呵呵地連連鼓掌。
慕炎也在鼓掌,只是一雙眼看的不是那些倡優,而是端木緋。
見妹妹氣色好得很,端木紜的心放下大半,放緩了腳步,不緊不慢地朝端木緋他們走去。
安平的聲音隨風清晰地鉆入端木紜的耳朵:
“這里柳絮有些多,小竇子,你去找人把飄在空中的柳絮給粘了,萬一柳絮飄進嘴里,把人嗆到怎么辦!”
“還有那邊的幾只蝴蝶也趕遠些,萬一蝴蝶把花粉灑在茶水點心里就不好了。”
“這小米糕涼了,撤下!”
“……”
小竇子等宮人被安平使喚得團團轉。
安平平日里性子一向爽利明快,端木紜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副近乎如履薄冰的樣子,感覺有些陌生,又有些說不出的感同身受。
端木紜想了一會兒,覺得安平說得這些話實在是太有道理了。妹妹現在是雙身子的人了,一定要仔細這些細節,嗯,還是安平懂得多!
不遠處的端木緋這時也看到了端木紜,抬手愉悅地對著端木紜揮了揮手,“姐姐!”
端木紜來之前,心里還覺得慌得很。
從沐國公府到皇宮的這一路上,她的腦子里忍不住回想起往昔,想端木緋剛出生時的樣子,想起自己帶著妹妹千里迢迢地從北境來京城投奔祖父,想起這些年她們姐妹彼此扶持……
方才,她一直沒什么真實感,不敢相信那個在襁褓里含著指頭的妹妹也到了為人母的年紀了。
但是現在看著妹妹燦爛的笑靨,看著安平為妹妹張羅的樣子,看著慕炎不時給妹妹喂東西吃,端木紜的心突然就定了。
妹妹會很好的!
端木紜的瞳孔變得格外的明亮,笑吟吟地走到了近前,給安平行了禮。
端木緋樂呵呵地招呼著端木紜道:“姐姐,快過來試試這枇杷,酸甜甘美,新鮮多汁,好吃極了。”
“可惜枇杷的季節短,我想不如做些……”
“枇杷膏。”端木紜默契地接口道,“蓁蓁,我今早就做了些枇杷膏,明天我給你捎兩罐過來。”
端木緋連連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說,知我者,姐姐也!
四人坐在一起,說說話,喝喝茶,吃吃點心,看看百戲,好不自在。
端木紜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想著回去后得給未來的外甥或外甥女繡幾件肚兜,做幾套鞋襪才好。有了之前給端木澤做衣裳、鞋襪的經驗,端木紜對于這方面已經很嫻熟了,可以計劃著把小娃娃一周歲以內的需要物件全都準備起來。
這一天,端木紜一直待到了夕陽快要徹底落下才出了宮。
慕炎雖沒有公告天下,但是端木緋有喜的消息自是瞞不住宮中這些內侍宮女,接下來的幾天,皇宮中一方面彌漫著一種喜氣洋洋的氣氛,另一方面所有人都有些如履薄冰,看到端木緋都是膽戰心驚的,生怕她磕著碰著絆著……
在慌慌張張、忙忙碌碌了幾天后,宮里才終于歸于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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