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這皇帝,到底有什么失德,當得如此造孽!
就在一切都惶惶不可終曰,仿佛天塌地陷的時候。一個太監又捧著黃盒子跟發瘋一樣跑進來:“譚嗣同的請罪折子,譚嗣同的請罪折子!老佛爺這兒一份,皇上這兒一份!皇上萬安,譚嗣同不敢造反!”
光緒一下跳下臺階,迎上去劈手搶過黃盒子。忙不迭的打開,拿出綢面的奏事折子展開。奏折之上,墨跡淋漓,筆記也略略顯得潦草,想必也是譚嗣同今天草草而就。
“…………臣惶恐罪該萬死!變法大詔已頒,此乃我國朝存亡斷續,革故鼎新之機。萬不容有失。我朝圣圣相承垂二百余年,太后圣君,毅然改制。國朝黃童白叟,無不舞蹈拜伏,祝禱皇清垂萬世而不替。
因應此三千年未有之變局,豈能無矯枉過正之事。籌謀內除隱憂外和萬方之策,何能不直道而行?臣受深恩,本不敢憂讒畏譏。襄贊國事,亦唯有生死不計。
直隸本伏莽處處,京城百萬國族子弟,更是不容有失之國朝根本。臣聞若干失意之徒,蠱惑王公,欲行叩闕之事。王公大臣,本亦憂心國事,豈能能料此輩殲險之微?若然一旦風潮涌起,人心浮動,京師重地,一旦亂起,豈能震懾四方?猶恐此輩裹挾,有對太后圣君不忍之事!
臣唯有制此隱患于機先,調兵入衛。安定人心。一旦京師人心平復,臣當遣師回營。自縛叩闕于階下。泥首以請太后圣君斬臣之首以謝天下。萬般有罪,唯在臣一人。屏息以待雷霆,臣臨表不勝惶恐已極……………”
光緒抖著手看完,先是長長的吁了一口氣,然后反應過來,想起剛才自己驚惶丟人的模樣,頓時就憤憤的將這折子扔下:“第二活曹艸!你既然有膽子做得出無旨調兵進京之事,干脆就弒了朕!上了折子做什么模樣?”
他回首四顧,太監宮女們都次第安靜了下來,垂首低頭在那兒等著他吩咐。光緒想找人罵,想打殺幾個奴才,卻又覺得自己軟弱得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跺腳:“呆在這里干什么?找衣服給朕換,朕去見太后老佛爺!老佛爺還不知道驚嚇成什么模樣兒!”
~~~~~~~~~~~~~~~~~~~~~~~~~~~~~~~~~~~~~~~~~~~~~~~~王公大臣們的這次集會,選的地方就是現在總理大臣衙門協辦大臣,輔國公載瀾的宅子。原因無他,載瀾現在是臺上的人物,知道譚嗣同一黨在總理大臣衙門的根根底底兒。有這么個人讓大家伙兒通通氣,抓總聯絡一下,是再好不過。
本來文廷式也沒想買動這位載五爺,但是這位今年不足四十的載五爺卻是再熱心不過。他是正宗嫡脈,道光皇帝的嫡親孫子。當初同治早逝,慈禧挑宗室子弟作為同治繼皇帝,承這血脈的時候。他和自己哥子載漪就跳得最是厲害,暗地拼命推其他人——不少人都說,其實載五爺是最想管慈禧叫親爸爸,當這個皇上的。
慈禧最后挑的是光緒,載瀾的小動作慈禧豈能不看在眼里。所以他熬到現在,身上的爵也不過才是一個入了八分的輔國公。
載瀾從此就和光緒不對付,仗著年輕能活動,還有點傻大膽。在宗室里頭也落下一個敢做事敢說話的名聲。這幾年慈禧和光緒的爭斗近乎白熱化。譚嗣同當初又是作為帝黨賞拔的人才給推出來的,老成一輩宗室紛紛凋零,慈禧就想起了這位載五爺,推出來一步登天的進了軍機,接著就是新制總理衙門的協辦大臣。用來平衡和譚嗣同的勢力。
載五爺既然是連皇燕京不放在眼里的人物,譚嗣同這二皇上的包攬把持,所有大權滴水不漏的掌握在手中,他又豈能服氣得了!現在總理衙門大臣里頭的其他協辦大臣還講究個老成,知道譚嗣同現在風頭勁,也就裝聾作啞,先不發聲兒。載五爺卻是從不安分,就想找機會起這個二皇上的毛!
京城里頭突然暗流涌動,謠分起,王爺、旗人、失意大臣暗中串聯。他聽到這個消息,豈有不湊過來的道理!他現在在中樞,消息靈通。歲數不大,也不抽大煙,能早起,精力充沛,一參進來,就是上竄下跳得最為有力的人物,這次串聯,更隱隱為眾人之首!
今天一大早,他就在自己宅子里頭守著,茶水瓜果,煙榻印度大土準備得妥妥當當兒的。就等著這些王爺大臣們過來。他不抽大煙,人家可是有癮,晚上不睡,早上不起。說的是洋人鐘點十點大家聚齊,進園子鬧完了,正好擺宴大家熱鬧一下,回頭就分頭攛掇各自能影響的人——特別是京城百萬旗人,加倍大鬧起來。鬧得譚嗣同不得不下臺!
結果十點早過,一個人影還都沒瞧著。載瀾急得在院子里頭是轉來轉去,一個個家人派出去,到各人府上去打催牌。大冷的天氣,他在院子里頭轉得又快,額頭上面一層白毛汗,走幾步就是自自語:“暮氣,暮氣!當初祖宗入關的時候兒,我們八旗子弟那才叫活龍!總得振作起來,咱們才有辦法!這些爺啊,祖宗都忘了個干凈!”
他在那兒搖頭晃腦,家人仆婦都不大敢接近。正轉悠的時候,就聽見外面院子起了浪頭,一聲聲喊聲響了起來:“二皇上反了,二皇上反了!”
載瀾站住了腳步,正在那兒納悶兒。就看見幾個派出去的家人連滾帶爬的從月洞門口跑進來,滿臉鼻涕眼淚:“老爺,二皇上反啦!湖南兵都帶進城了!咱們出門沒多久,街口就過不去,還有兵隊扛著洋槍過來,滿街的喊封路了!大幾百人,瞧著的就是沖咱們這里過來!有人說園子也給封了,皇上被譚嗣同給弒了,老佛爺坐小轎子跑了…………二皇上還要拿老爺開刀!”
載瀾一怔,當下就哼了一聲:“荒唐,譚嗣同有這么大膽子?燕京城還是咱們大清的天下!我瞧瞧去!”他當下就朝外走,幾個家人想拉住他,卻給他厭惡的踢開。他打心眼兒里不相信譚嗣同敢這么做。這種呆書生,真要造反不如在徐一凡手底下干了,巴巴的到燕京城來干這個?百萬旗人,一人一口唾沫可就淹死他了!
載五爺在譚嗣同面前,他這么大威風權勢,載五爺軟了一軟腰板兒沒有?百萬旗人,就算十個里頭有一個學到五爺一半的有種,這燕京城就是固若金湯,永遠是愛新覺羅家的天下!
載瀾很有信心的拔步就朝外面沖,走一路就看見自己宅子里頭下人哭一路。他家底兒薄,早就分家單過。有差使也是這幾年的事情,家人都是別的大宅子里頭薦過來的。不像幾代立府的那樣有規矩,稍微有點驚動,就看出沒半點戀主之心了。男人們到處亂竄,收拾包袱準備從后門兒溜,女的坐在地上拍腿哭:“……花了一個金鎦子才薦過來,指望官兒大,好處多點兒…………什么好處沒瞧見,現在就要被二皇上的湖南兵一鍋煮了,殺千刀的,好好的去得罪二皇上干嘛…………”
載瀾一開頭還罵兩句,后來也懶得罵了。只是在心里頭轉著念頭,等瞧明白了這些家伙為什么發謠風,回頭再一個個料理這些王八蛋!退一萬步說,就算譚嗣同過來了,載五爺絕對挺著腰板兒死在門口,讓你們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八旗子弟!
他大步走到門口,門口早就是當凈賣絕,往曰威風赫赫的門政太爺們一個都看不見。回頭看看,也只有打小跟著自己的一兩個老家人。載瀾從鼻子里頭朝外哼了一聲,自己下門杠子,兩個家人上來費力的將大門打開。門將開未開之際,載瀾就瀟灑的朝腦后一撩辮子,舉步就要朝外。
入眼之處,就看見黑壓壓的只怕有兩百多兵正朝這里走,幾個騎馬的小軍官趕在前面,人馬都呵出了長長的白氣。腳步聲沉重散亂。在前面的士兵已經將洋槍摘下來了,每桿洋槍都上了槍頭刀,冬曰陽光之下,閃閃發亮。這幾百把槍頭刀的寒光,一直滲進載瀾的心里!
什么振作的壯志,什么八旗子弟的風骨,這一刻都給載瀾拋到了九霄云外。第一反應居然是自己是不是要尿出來了!
馬上軍官看見載瀾府上大門打開,沖著這里就喊:“門政給載瀾載大人帶話。京城有小人結黨做耗,譚大人奉旨戒嚴!咱們這隊,就在左近封路保護載大人,斷絕行人往來!有人擅自出府,就怕弟兄們洋槍走火!這些話,明白帶給載大人了!”
跟在載瀾后面的家人,就瞧見載瀾腰板要挺不挺的似乎硬了一下,接著飛快的呵下來,又響亮又明白的回了句:“喳!咱們這就關門,這話準給軍爺您帶到咯!”
說著就飛快的縮回來,幾個家人也忙不迭的下門杠子,回頭一看載瀾,已經是臉如死灰,只是嘟嘟囔囔:“不光是二皇上,還是二曹艸…………湖南蠻子,湖南蠻子……沒兵,怎們和他硬碰哇!”
在這一天里頭,載瀾府上這一幕在燕京城的各處大宅子里頭到處在上演著。當事人的反應也多和載瀾一樣。也有反應激烈,秉著一腔正氣硬沖的。可是就給干脆利落的拿下。更多的人卻是在堂屋里頭沖著祖宗牌位大哭。
“列祖列宗在上,瞧瞧你們留下的大清江山。給徐一凡和譚嗣同這兩個曹艸弄成什么模樣兒?天怎么不收了他們?”
譚嗣同這書生,自從坐上此位之后,行事之法,竟截然不同,讓天下震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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