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茨汨汨滔滔的一直說了下去,最了不起的是他還能維持著語調絲毫沒有起伏。總結到最后,就是認為,現在徐一凡所有的軍官都是不合格的,至少是不完善的。軍隊的體制粗陋到了極點,需要一整套嚴密的體系,從軍令到軍政。軍官,尤其是參謀軍官,需要回爐重造。士兵,也需要徹底的訓練!
李云縱已經臉色鐵青,他的右協縱橫北朝鮮,被視為天兵。這支見過血的部隊,他相信就算拉出去,也能和久練的淮軍勁旅一決高下。左協平定漢城,一舉擊潰日本公使館衛隊就不用提了。他承認部隊還需要提高,但是沒想到卻被說得如此不堪!
但是情緒的激動現于臉上,對于李云縱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轉眼間他就平靜下來。不動聲色的繼續旁觀。
徐一凡可沒有李云縱這點心結,李云縱是這個時代的人,即使做比較,也是拿最熟悉的淮軍比較。徐一凡可知道真正的近現代軍隊是什么模樣兒。當下也只是一笑:“孔茨先生,您見得很明白,這也就是我為什么聘請閣下和各位到來這個地方的原因,閣下…………愿意幫我練出一支近代化的強軍出來么?”
在這一刻,徐一凡的笑意簡直誠懇到了十二萬分。
這些前德國參謀精英果然不是蓋的,幾天的觀察,就發現了這么多的問題,還如此體系化的清楚闡述了出來,說不定私下都已經開過小會了。雖然他們的神色冷淡挑剔到了極處,徐一凡硬是一點都不在意。
孔茨靜靜的看著徐一凡,他身邊的那些前軍官們都轉過了頭去。孔茨輕輕摘下鏡片,慢慢的從前胸口袋里面取出一塊絲綢手帕
片。半晌他才慢慢開口,語調冰冷:“閣下,我們你?按照我的理解,閣下的軍隊在自己的國度,甚至在亞洲大陸,已經足可以稱為精銳了。裝備那么多步槍火炮,排列著放,也可以打死許多人了。您……您為什么需要一支超越亞洲水平的近代化陸軍兵團?我們的到來,不是為了卷入任何的政治漩渦當中,也不是讓我們的名字蒙上野心家的恥辱地。”
你大爺地,你老頭子是為了家里揭不開鍋。是為了二千四百兩的薪水。加上你麾下那群被趕到預備役的寶貝,一個月要開銷老子一萬兩關平銀兩才到了這里地!
徐一凡差點忍不住就要翻臉罵出來了,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什么東西。歐洲人骨子里對亞洲人的歧視,加上老軍人的死板和虛榮才造成他們這個態度。這些老家伙,還非要給他們找一個理由出來他們才肯放心拿錢似的…………
徐一凡只是淡淡一笑。還好他們的對話都是德語,不然身后的貝子準要跳起來啦。
“如果僅僅是為了我在大清繼續升官,那掌握這么一支軍隊就夠了。反正在大清大家看地是數量而不是質量…………很多事情。并不是軍隊能解決的。內部事務當中,軍隊就像一個想在瓷器店里面打老鼠的人,有著太多使用上的顧慮。
可是各位不要忘記了,對于我們這些亞洲民族而,軍隊除了是對內的工具,同樣也是保衛我們民族國家的武力!普魯士的民族主義運動,造就了偉大的德意志。我想打造這么一支軍隊,也是想保衛我們地民族!作為這支軍隊邀請來的創建者。你們將會留在這個流傳了五千年民族的史冊上面。記載著你們在一個偉大民族的復興事業上面功績……”
徐一凡悠悠地說著,孔茨已經又戴上了鏡片,肅容的仔細聽著。他身后地那些前軍官,有的下意識的從稍息的便步。換成了立正的姿勢。
“…………拿破侖曾經說過,讓這只獅子睡吧。而你們參與的事業。就是讓這只獅子醒來!你們將和他一樣偉大!我將給你們全權,作為禁衛軍的總顧問團隊。任何命令,需要你們各級顧問的副署才能實施,你們想招募什么樣的人才就招募什么樣的人才,你們想建立什么學校就建立什么學校,我甚至不介意你們建一個傳播主的福音的學校!你們想進行什么樣軍事體系的興革就進行什么樣的興革,你們可以將未了的抱負全部實現!而且最重要的,你們沒有道德上面的顧慮。禁衛軍不管如何強大,也不會造成你們母國的任何困擾!
信任,榮譽,尊嚴,未完成的理想,幫助一個民族的歷史地位,還有權力…………你說說,你們還需要什么?”
徐一凡話音落后,周圍一片安靜。他身邊的禁衛軍軍官和戈什哈們雖然不懂德語,但是也被徐一凡鏗鏘的語調和蘊含的飽滿熱情所打動,默然無聲的悄然立正。
孔茨回頭看了看他的舊部,突然一笑——其實也就是牽動了嘴角肌肉一下:“閣下,愿意為您效勞。你給予我們多少信任,我們就將給予你多大的回報……”
徐一凡心里偷偷的松了一口氣,德語這么長時間沒用,剛才哇啦哇啦的說得自己舌頭都疼。一聽洋鬼子賣身投靠了,腦子里面弦一松,伸出手來就握著孔茨的手用力搖了幾下:“成交!半年之內,能把禁衛軍練到貴國陸軍精銳兵團的地步么?”
甲午就在眼前哪,老子也只好緊趕慢趕…………
孔茨又摘下了鏡片,認真的打量了一眼徐一凡,慢悠悠的嘆了一口氣:“閣下,我是個退役老軍人,不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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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佛爺,這是李鴻章和日本人議定的章程,呈上來請老佛爺過目的……”
李蓮英垂著手,畢恭畢敬的站在樂壽堂外的花廳里小亭子當間兒。慈禧正被兩個女孩子扶著,在花廳遛彎兒,從窗戶向外望去,就看見昆明湖碧波蕩漾,秋意浮動。
現在的天氣,也正是北京城這天子帝都最為高遠明凈的季節。
扶著慈禧的兩個女孩子,一個修眉俊目,仿佛弱不勝衣。正是宗室秀寧格格。還有一個長得也頗為俊俏,梳著大辮子,只是模樣兒總有點土氣。卻是李蓮英的本宗侄女李大姐。
這兩個女孩子,都是現在慈禧身邊最得寵的小輩女孩子。
有她們兩個陪著,老太太笑呵呵的。就像鄉下慈祥祖母似的。丟著李鴻章在那兒站了半晌,溜達夠了,才轉到花廳的小亭子里面來。瞧了一眼放在石桌子上面的黃匣,就皺了皺眉頭:“李鴻章也真是,哪有盡煩著我的道理?擱著皇上在那兒,干嘛的不送皇上那兒?我現在就圖個省心的樂呵,他還不消停!”
李蓮英趕緊陪笑分說:“老佛爺雖然榮養,但是天下大事兒,還不是老佛爺拿著舵?水再大,也漫不過菩薩啊。李中堂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老佛爺點了頭,他才能呈給皇上用寶啊…………”
慈禧慢慢點頭:“中日交涉,的確算是大事兒,我就費點兒神也沒什么了不得……”說著就準備坐下,秀寧已經細心將別在襟子上面的手絹兒鋪在石凳上面,怕慈禧遭了涼。李大姐飛快的瞪了低眉垂目的秀寧一眼,暗暗咬咬嘴唇。
慈禧慈眉善目的朝秀寧一笑,讓她輕輕的捏著自己肩膀,李大姐飛快的挑開黃匣子,將李鴻章呈上的折子取出來,慈禧瞧了一會兒,半晌才嗯了一聲:“怎么?讓徐一凡赴日道歉,丟開這個禁衛軍,李鴻章是不是有接管的意思啊?”
秀寧的手一抖,卻依然不動聲色。李蓮英在旁邊陪笑著不答話兒。這話,怎么說都是個不對。禁衛軍老佛爺看著添堵,李鴻章再添一萬強兵的話,朝野上下,也是有人要說話的。就是慈禧自己,也敲打了李鴻章快十年。這次榮祿倒臺,才又讓他走到臺前。
慈禧回頭看了秀寧一眼,閉目一會兒才睜開眼睛慢悠悠的道:“徐一凡畢竟是立了功啊,一個欽差大臣赴日去道歉,這個體面…………先把折子交皇上吧,瞧瞧皇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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