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懂,”完顏阿骨打耐心解釋道,“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上京就在那里,誰先打下來,誰就能拿到大頭,狼頭山一戰之后,你們以為我軍還能和魏軍親密無間?錯了!現在我們是對手,是可能在上京城破后撕破臉的兩軍!遼人把兵力調集去阻攔魏國,是好事,但我也必須要讓下面的士卒知道有這么一個潛在的對手才行這個黑鍋讓魏人背就挺好。”
    說完這番話,完顏阿骨打頓了頓,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或者說想到了誰,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很多,但隨即又濃烈起來,遙遙看向上京方向:
    “我有預感這可能是我這些年來,最好的一次機會。”
    大定府的攻防戰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這些筑于草原與中原接壤邊塞的城池完全沒有漢人筑城時所設計的利于戰爭的風格,城矮墻薄,在魏軍的猛攻下,很快就處處漏風,捉襟見肘起來。
    其實這也可以理解,草原上的戰爭風格一向是以運動戰為主,在來去如風的騎兵軍團面前,笨重的城池攻防難免被舍棄,上京與大定,對于遼國來說其帝國中心的象征意義遠大于作為防御城池的軍事意義,畢竟這百年以來,還沒人打到過這個地方,在許多遼人看來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敵軍打穿草原或者遼境兵臨城下,那城池堅固不堅固感覺意義也不大了。
    可誰能想到這種類似于自我調侃的說法偏偏就是應證在今天呢?
    就算是公州城那樣的高麗雄城,在這種紅衣大炮面前也會被轟開城門,那么大定府的城門就更不用說了,連城墻都有些像是紙糊的,在開戰的第一天,第一輪炮擊中,其南面城門就被轟破,并且連城墻都出現了許多缺角,足夠一支精銳小隊沖進去的那種--這種情況換在其他地方,城池離被告破也不遠了,然而換成眼下,魏軍卻攻了整整兩天也沒能殺進城去。
    原因很簡單,因為遼人拼命了。
    軍心士氣的低落是不爭的事實,畢竟都快被人打到京城了,參考當年大魏被遼人南侵時的亂象,就知道如今縮在城內的兵力到底有多人心惶惶,然而遼軍終究還是撐住了,不僅撐住了,在類似怯薛軍這樣的精銳兵力帶領下,已經再無退路的遼軍潰兵開始了真正的玩命,城門被轟開?那就在城門洞里廝殺對砍用尸體來堵;城墻有了破損?沙袋、泥巴、木頭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用來填上,魏遼雙方的士卒就在這種堪稱滑稽可笑但又分外壯烈的城墻上下進行著廝殺。
    而遼軍的騎兵也沒閑著,他們似乎認準了這次進攻上京的魏軍騎兵不足的缺點,在每次魏軍攻城陷入停滯,或者即將收兵的時間點從各處城門殺出,直沖魏軍的火炮陣地或者神機營編隊,完全就是不計死傷以命換命的打法,而魏軍確實也在這種急眼玩命的反攻下陷入了手忙腳亂--任你誰來都手忙腳亂,畢竟對面可是一幫騎著馬沖過來二話不說就要一命換一命的瘋子!
    甚至督戰的顧懷都覺得,如果城里這樣的精銳兵力還能有一萬,那么這一仗就不用打了,先崩潰的一定是魏軍--畢竟在這里攻城的只是中軍,而左路軍右路軍甚至海軍都在忙著半途打阻擊,攔住遼軍源源不斷從四面八方趕過來的馳援兵力。
    萬幸的是,類似怯薛軍這樣的精銳,終究不多,而當他們死完以后,城里從前線敗退的殘兵們,終于讓這用人命搭起來的天塹出現了疏漏。
    攻城第三天,離眾將立下的軍令狀還差最后一點時間就得被推出去砍頭的時候,南面的第三段城墻上,有遼卒崩潰了。
    他已經數不清這是魏國北伐以來的第幾次絕望,在老哈河長達數日的陣地攻防后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再也經歷不到那樣的壓抑和瘋狂,在一路被追擊逃竄的路上他覺得自己再也不可能有更狼狽的時刻,然而等到了這大定府里,他才意識到原來真正的痛苦原來才剛剛開始。
    沒辦法逃離,沒辦法后退,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那種大炮的轟鳴每響一次他都會下意識地顫抖一下,密密麻麻的魏軍順著城墻爬上來揮刀,身后的軍官將領們吼出軍令的時候話語里面也滿是恐懼,好像所有人都意識到很難守住了,但又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說出來。
    去他媽的,好累,不想打了。
    第一個遼卒放下了手里的刀,選擇推開身邊的同袍逃向后方,他并沒有躲開督戰軍官手里的刀,但下一秒就有更多的人轉過身子,然后紅著眼睛將督戰的人淹沒。
    戰場上一個人的崩潰很容易引起連鎖反應,在最后精銳的兵力死完之后,那些從前線退下來的遼卒們,終于被恐懼壓垮了。
    立足于高坡之上的顧懷放下千里鏡,淡淡一笑。
    他知道,大定府,已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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