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完一系列軍令,顧懷才直起身子,看向站在大帳中,目光炯炯的眾將。
    “所以正面的攻堅,只能落到中軍頭上了,”顧懷說,“九萬殘兵,堆在一城,看似銅墻鐵壁,實則積薪候火。”
    他抬眼,目光如刀鋒掃過帳中諸將:“你們知不知道,為何當年強秦滅楚,王翦非要六十萬大軍?”
    有將領立刻回道:“因楚地廣袤,需分兵扼守要害。”
    “不錯,”顧懷頷首,“而今大定府前這九萬遼軍,恰似當年項燕的四十萬楚軍--看著嚇人,實則被老哈河、松嶺隘口、凌河渡口三處要地割裂,三軍合圍,便如三根鐵釘,將這團亂麻釘死在原地,順便隔絕了外圍的所有來援兵力,孤本意是想讓他們退,退到上京去打一場決戰,但既然他們不肯退,要做這籠中的困獸,說不得孤就要在這里把他們徹底殺散,讓上京成為一座絲毫不設防的孤城!”
    “現在要搶的,就是時間!到底是遼人把我軍攔在大定府前,拖到我軍后勤堪憂,還是我軍越過大定府,在草原兵力不能南下、地方戍衛軍隊不能馳援的情況下直攻上京,都取決于接下來的攻城!這一戰不必留手,傳孤軍令,將造作司改良過的紅衣大炮拉上來,孤要大定府的南門城墻開花!三天,孤只給你們三天時間,打不下大定府,全軍就退回南邊,等著遼國被這一戰打醒,然后再讓這國戰綿延個幾十年--不要覺得孤在危聳聽,你們都要搞清楚,玩命的時候到了,這一戰誰都可以死,包括孤!不要讓孤覺得,這幾年的仗打下來,你們還是當年被遼人追得滿地亂跑的廢物,你們要讓那些為了這一天死去的人,能安心閉眼!”
    真的不需要再做什么戰前動員了,花了多少時間,多少努力才等來今天?
    烈日當空時,三十門曾在高麗戰場一戰轟開公州城城門的紅衣大炮在護城河南岸一字排開,炮手們用濕布蒙住拉車的馱馬雙眼,防止它們被轟鳴驚擾,一名將領親自校準了最后一門火炮的角度,額角汗珠在陽光下閃著油光,他對著高地生澀地比起旗號,片刻之后,允許開炮的回應在高地傳來。
    “放!”
    隨著令旗劈下,彷佛讓大地都為之震顫的聲音如雷鳴般炸響,三十道火光撕裂長空,大定府南門城墻在轟鳴中劇烈震顫,磚石如雨點般墜落,煙塵未散,第二輪炮擊已接踵而至。
    “成了!”指揮炮兵的將領指著城頭歡呼,只見那道丈許寬的缺口處,遼軍正用裝滿泥土的麻袋臨時構筑防線,卻被接二連三的炮彈炸得人仰馬翻。
    然而高地上用千里鏡默默看著戰場的顧懷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意,因為煙塵中,他分明看見無數黑影正從城墻缺口涌出--不是潰散,而是反沖鋒!
    “是遼國的怯薛軍!”有幕僚嘶聲驚呼,“這些瘋子怎么也來了這里?他們居然把馬廄拆了當盾牌!”
    果然,當先百騎竟舉著整塊門板沖鋒,門板后隱約可見閃爍的彎刀寒光,更令人膽寒的是,這些亡命之徒口中都銜著短刀,胯下戰馬雙眼被布條蒙住,直沖火炮陣地,竟是完全不要命的死士打法!
    這些類似于大魏宮城禁軍的怯薛軍,從沖出來就沒想著活著回去。
    “火槍隊!平射!”前線將領的聲音似乎帶著血的鐵銹味,“三輪以后,撤槍換刀!”
    第二輪炮擊在怯薛軍陣中炸開,鐵砂與碎石如暴雨傾盆,但那些蒙眼戰馬竟在劇痛中愈發狂暴,有騎士被掀翻在地,立刻被后續戰馬踏成肉泥,卻始終無人后退半步,沖在最前方的怯薛軍士卒一眨眼已經過了護城河,在某個神機營士卒的某一次射擊中轟然倒地,但更多黑影已從煙塵中撲出,離最前方的魏卒已經不足三十步,彎刀劃出的弧光如同過隙驚鴻。
    這應該算是對戰場形勢的誤判,大定府內并不只有潰兵,還有類似怯薛軍這樣的遼軍精銳--看起來上京城里的人確實有些急了,連這種軍隊都派到前線,這是打算完全不守上京了么?
    顧懷放下千里鏡,沒有去看那撞在一起的神機營與怯薛軍的廝殺,反而朝著一旁問道:“金軍那邊怎么樣了?”
    “消息送到了,但他們沒有回信。”魏老三低聲道。
    “意料之中,”顧懷笑道,“換我--我也不太可能回,遼國幾乎把所有兵力都堆到大定府防備魏軍,那么就必然是準備和金軍議和,而金軍要么收錢觀望,要么繼續往前打,試一試能不能再在孤打下大定府之前攻進上京,說到底遼國百年底蘊擺在那里,誰先打進去,誰就能吃到撐,再牢固的盟友,在這一刻都會猶豫。”
    魏老三憤憤道:“可金國虧王爺當初對完顏阿骨打那般好!”
    “好么?也不盡然,他知道我留下他的命是為了利用他對抗遼國,而事實也證明有了金國的存在才有了今日的形勢,在他心中,也許這就是一場買賣,談感情未免有些過分,”顧懷嘆息一聲,“而且誰又能確定,他現在想做的事,不是我想讓他做的呢?”
    魏老三一怔:“王爺是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顧懷微笑著做了次謎語人,他騎在踏雪身上,看著下方的戰場,看著遼國最后的氣節在這里與魏國的大勢廝殺,沒有再多說什么。
    只是他的心思,或許早已不在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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