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的猛攻已經持續了半日,原本就已經被占據過半的防線再次被擠壓了三分,留給遼軍的,只剩最后一段天塹,以及仍然遠超過魏軍的兵力。
    遼軍的中軍大帳里,主將耶律培正在咆哮,他頭發凌亂,眼睛布滿血絲,看來這些天如同絞肉機一般的戰場攻防確實帶給了他太大的壓力,而他咆哮的原因也很簡單:他不明白為什么明明自己占據了地利,明明兵力遠勝過對面的敵人,然而防線卻仍然在一點一點的被蠶食,現在看來,如果不是那連著七天的暴雨,也許魏軍已經啃下了整條防線,然后逼得他只能帶著大軍與準備繼續乘勝追擊的魏軍野戰了!
    他想不明白,被他責問的眾將或許有人想得明白,然而卻不敢說--因為從結果倒推,當初遼軍決定在老哈河谷地建立陣地與防線與-->>出榆關的魏軍對峙死守,現在看來就是一步徹徹底底的臭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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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焰焚闕(八)
    誠然,如果是傳統的軍事會戰,那么遼軍無論如何都會占據巨大的優勢以至于讓這里成為無可撼動的銅墻鐵壁,可問題就在于魏國的火槍實在太適合陣地攻防,那種武器分明就是為了這種血肉磨坊一般的廝殺而打造的,換做以往的大軍團會戰,在極寬廣的范圍鋪開大軍,一次沖鋒或者反沖鋒或許就能直接導致整個戰場形勢壓倒性地朝著一方傾斜,任你火槍成林,也難以對抗大勢;然而換成這種被打造成五步一拒馬十步一壕溝,望樓堡壘鋪天蓋地的陣地,那么可以以各種角度、編隊覆蓋戰場的火槍就成了讓人打心底發寒的兇器。
    試想一下你是一個遼卒,你聽到鼓聲,這代表著又一場廝殺的開始,你的上司要求你跟幾十個同袍一起越過陣地攻擊對面的敵軍--別問為什么是幾十個,因為人多了就是給對面的火炮當靶子,你提著刀小心翼翼地借助地勢起伏或者夜色摸過半片戰場,然后準備跳下壕溝抹掉對面魏卒的脖子,然而你發現此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把泛著黑光的火槍(當然也有可能是好幾把),隨著一陣硝煙,你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部分遼人都是這么還沒摸到魏軍就死在半道上的。
    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讓魏軍奪下了一段防線,有了防線作為依托,就不再是必須消耗人命的仰攻,而是各自占據地形后的拉鋸,遼軍這些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虧,雖然多少總結出來這種仗該怎么打,卻怎么也做不到像守城一樣靈活--只能說遼軍野戰無敵的固有印象和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定下的依托老哈河谷地防守的策略實實在在地讓前線遼軍踩進了大坑。
    當然,就眼下的情況來看,形勢還是樂觀的,起碼雙方都折損了不少精銳兵力,再這么耗下去,先撐不住的肯定是魏軍,這場仗是魏國的北伐,主動權在魏國手里,只要能把魏人打退,對于遼國來說就是勝利--所以耶律培咆哮歸咆哮,但也還沒完全失去理智,直到。
    他聽到了從屁股后面突兀響起的喊殺聲。
    “怎么回事?”大帳中不少人都納悶抬頭,這可真夠稀奇的,來自前方防線上的喊殺聲這些天都快聽吐了,可來自身后的還是頭一次,無論怎么想魏軍都不可能越過防線飛到身后,有這樣的能力他們還會在這里死啃這么多天?那他娘的身后到底哪兒來的敵人?
    謎底很快就揭曉了。
    “將軍!魏人!防線后方出現好多魏人!”
    眾所周知,一道從設計之初就被定義為人命消耗器敵我絞肉機的防線,最脆弱的地方一定不是前方或者側翼,而是囤積后勤糧草乃至傷兵民夫的后方,對于一道用意在于阻攔魏國精銳中軍北上路途的防線來說,后方是完全不設防的,畢竟遼國防線綿延數百里,魏軍小股兵力越過來沒用,可大軍--有斥候巡弋大軍怎么可能飛過來?
    所以耶律培一開始還以為是小股敵軍準備放火燒大營或者糧草,而這兩點在開戰之初他就早有準備,定然不會讓魏人偷襲得手,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錯了,甚至錯得離譜,因為每一個成熟的將領都可以通過喊殺聲判斷出敵軍的大致兵力--而來自屁股后面的廝殺聲音明顯說明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小股敵軍,而是他娘的大部隊在進攻防線的后方!
    當耶律培和一眾將領火急火燎地登高遠望時,看到的便是幾乎半個大營都陷入混亂的場景。
    此時唯一還能給耶律培安慰的,大概就是正面的魏國中軍并沒有發起進攻,這很詭異,只能說明兩面魏軍的信息并不互通--這可能是因為敵軍主帥在等待自己露出破綻,但更有可能是因為地形原因導致兩邊的敵軍不能互相傳遞訊息,而這也就能讓耶律培有機會先壓制身后的敵軍,然后再穩固防線,避免同時被兩面進攻的命運。
    而事實也如同他預想的那樣,為了麻痹正面的敵軍,耶律培甚至沒有抽調太多兵力,他親自帶兵在大營中與李正然部廝殺,一點一點穩定混亂,安定士氣,眼看著就要將亂象遏制,并且將敵軍趕出大營,但很快正面防線的喊殺聲就當頭潑了他一盆冷水,讓他在暑日里如墮冰窟。
    正面魏軍也進攻了。
    這不能說耶律培的決策是錯誤的,畢竟光靠大營內的兵力與李正然部接戰綽綽有余,他不想糾結這些敵人到底是從哪兒飛來的,只要穩住后方,且正面敵軍沒有意識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進攻機會,那么一切都還能挽回,然而顧懷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只是前線的些許騷亂,只是幾處晴空下明顯的煙柱,再加上之前得到的右路軍的軍報,就讓顧懷意識到,他一直等待的時刻,來了。
    防線正面和背面的魏軍都發起了最為猛烈的攻勢,尤其是顧懷的中軍,幾乎是舍棄了火槍在陣地上的防御優勢,借助火炮的覆蓋拼命向前推進,因為顧懷和李正然都很清楚,當顧懷的中軍推進到遼軍的大營,與李正然的右路軍完成夾擊,那么老哈河防線的這八萬遼軍,就算是完了。
    這一場廝殺一直持續到了深夜,正面魏軍的進攻三次被打退,又三次卷土重來,當黎明即將破曉的那一刻,遼軍的抵抗意志似乎終于喪失殆盡,還活著的遼卒借著夜色開始潰敗,逃離了這片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是遼國最佳選擇的戰場。
    等到天明之后,除了尚在大營中負隅頑抗的數萬精銳,外圍的遼軍幾乎都逃光了,顯然耶律培是認為這里畢竟是遼國的國境,只要占據大營死守,他總能撐到援兵到來,然而他很快就發現魏軍的進攻停止了,得以恢復交流的右路軍退出大營,而正面的中軍也不再進攻。
    是放棄了么?答案是接下來整整半日沒有間斷的火炮轟炸大營。
    遼軍的士氣徹底崩潰,耶律培舍棄大營率軍突圍時又遭魏軍騎兵反復沖殺,尸體堆積如山,西拉木倫河為之斷流,遼軍主將耶律培被俘,押至中軍大帳時,魏國靖王親自勸降,然而耶律培卻始終不發一,最后只能被推出斬首。
    在遼人眼中固若金湯的老哈河防線,這片吞噬了數萬性命的河谷,被魏軍踏平了。
    正面十余萬遼國精銳兵力先后在陣地上填命,被右路軍中軍圍攻,最后活著逃出去的不足三萬人,且多半意志徹底崩潰,與此同時大勝后魏軍并沒有休整太多時間,李正然奉命繼續率領右路軍沿著被突破的防線快速行軍至大慶府東南地域,卡住東線大軍回援的關鍵交通節點,而左路軍陳平部則是趁著中軍大勝的契機佯攻澤州,實則切斷澤州與大慶府的聯系,等待中軍從正面壓上,就此三路大軍形成直徑一百七十余里的包圍圈,將遼軍中線、東線潰敗后的五萬七千兵力,以及西線緊急馳援過來的三萬遼軍,合計近九萬遼人壓縮包圍至大慶府南部地域,只待一聲令下,便從三面發起進攻。
    誰能想到,只是短短數天,原本以為能徹底擋下魏軍的防線,居然就變成了這個模樣?正面完全被捅穿,東線已經處處漏風,西線雖然尚且完整但澤州已經不再是魏軍必攻之地,只要吃下這剩余的九萬遼國敗軍,擺在魏軍面前的,就只剩一個大慶府了!
    而越過大慶府,三路大軍會師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擺在他們面前的,就是通往上京的寬廣大道。
    上京的門戶,就要被打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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