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狼頭山!百年來遼國祭天之地,歷代遼帝陵寢就在那里!這里被攻陷損失的金銀財寶與兵力還是次要,最關鍵的是對遼人的精神打擊是無與倫比的!
    也不知道遠在上京的遼帝聽到自己祖墳都被刨了是個什么表情
    一時之間明顯的喜意在高丘之上蕩漾起來,軍官、親衛、幕僚們紛紛大喜過望,有人想起剛才顧懷那番姿態,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王爺的視線根本沒有只落在西線中線的攻防上,他一直等待的是東線的消息!那支繞過盧龍塞走海路深入東線腹地的右路軍,才是這一次王爺真正的殺招!
    然而顧懷的臉上卻沒有露出明顯的喜意,這倒是符合為將者戒驕戒躁的座右銘:“戰損如何?金軍什么反應?他們下一步動向準備如何?”
    傳訊士卒定了定神,繼續念道:“此役右路軍折損四千七百余人,海軍‘海東青’號戰船被擊沉七艘,火炮沉河二十八門,金軍與右路軍分開駐扎于狼頭山兩側,金軍盡發歷代遼帝陵寢,狼頭山白骨滿山麓,右路軍并未參與,但金軍于遼國太祖耶律阿保機陵上‘射龍廟’中發現此物,交還于李正然將軍,隨軍情一并送來。”
    眾人這才注意到傳訊士卒背后還背著一件長條形物品,待解開裹著的布條后,一道劍匣露了出來,木色重似黑淵,上刻篆書兩字,有博學的幕僚靠近了些,認出了那兩個字,驚呼道:
    “龍泉?!”
    所有人都怔住了。
    劍匣中是何物,似乎已經不再需要細想,能配上這兩字的劍,自然只有那把出自歐冶子與干將聯手,在龍泉秦溪山鑿山引水,按北斗七星方位布置七個水池,耗時兩年,以天外玄鐵鑄成的名劍。
    關于它的傳說有很多,比如有人說它是史上第一把鐵劍,也比如有人說劍成之時,劍身如臨萬丈深淵,隱現巨龍盤臥之勢,故得名“七星龍淵”,唐初為避高祖李淵諱,才改稱“龍泉”,它最著名的故事,莫過于與春秋名將伍子胥的羈絆,當初伍子胥遭楚王追殺,逃至長江邊,得漁翁相助渡江,為表謝意并封口,他解下佩劍相贈,漁翁卻慨然道,“我救你因你是忠良,豈為財物?”罷拔劍自刎,以死明志,此劍從此成為“誠信高潔”的象征,彷佛承載著亂世中人性的光輝。
    但任誰也沒有想到它居然會如此突兀地出現在這里。
    “射龍廟”有幕僚撫須思索片刻,說道,“據傳耶律阿保機曾射殺一條‘黑龍’,當年遼境拽剌山陽水現巨龍,阿保機彎弓射之,龍斃沉水,龍骨被藏于內府,世人皆稱此乃耶律阿保機‘天命所歸’的象征,射龍廟里不可能有贗品,難道當初傳說里的黑龍,就是這把耶律阿保機無意中獲得的龍淵劍?”
    眾人紛紛點頭贊同這個猜測,但顧懷卻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推開劍匣,然后看著里面那把靜靜躺著的劍,沉默不語。
    他當然聽說過這把劍,但沒有想到它會躺在遼國的陵廟里,享受遼人的供奉--當初唐末的天下大亂,到底讓多少中原故事里的器物失去了蹤跡?
    綢緞上的劍鞘并不華麗,暗青色織錦早已褪成蒼苔般的灰綠,卻依稀可見用銀線繡就的云雷紋,這些紋路在歲月侵蝕下變得斷斷續續,有些像被雷火劈裂的蒼穹裂縫,劍鞘中段隱約可見七枚銅釘,按北斗之形排布,釘帽早已氧化發黑,卻仍固執地嵌在原位,仿佛天樞星永遠指向北方的執拗。
    顧懷指尖觸到劍柄的剎那,明明是盛夏時節,手指竟被冰得微微一顫,那劍柄通體裹著磨舊的皮革,鱗片狀防滑紋里嵌著細碎金箔,經年累月的歲月侵蝕讓金箔大多剝落,只在虎口處殘存著幾點星芒,劍鐔作龍形,龍首咬住劍格,雙目原該嵌著琉璃細珠,如今卻只剩兩個幽黑孔洞,倒似被歲月剜去的龍睛。
    “錚。”
    拔劍的輕響驚破空氣,劍身修長挺直,很符合戰國時青銅劍“薄壁細莖”的特點,劍身還有銘文,然而卻已經不能看清了--銹跡如血痂般攀附在劍身,將千年前的寒光都銹成了暗紅色,倒像給劍刃裹了層龍鱗,顧懷拇指輕輕推劍出鞘,銹粉簌簌而落,劍身在陽光下泛起詭異的青藍,顧懷看著這銹跡沉默,然后釋然一笑,抖手將劍重新入鞘。
    “王爺,龍泉劍當配龍泉匠!”有幕僚激動得胡須亂顫,“若尋得江南鑄劍世家,定能還其”
    “不必了。”顧懷輕笑出聲,他撫過劍鞘上斑駁的北斗紋,忽然想起遼國傳說里耶律阿保機射龍那日,拽剌山陽水該是何等景象?所謂巨龍墜水時濺起的水花,是否也如這般帶著鐵銹的腥氣?
    天命啊當年這把劍落到了耶律阿保機手里,被遼人當成了天命,如今卻又到了他的手里,是不是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這個東西?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某種提醒,提醒顧懷,滄海桑田,時光輪轉,唯一永恒的,只有時間。
    看來史書上又要多記一筆了。
    龍淵的劍穗早朽成了灰燼,顧懷卻仍將它配在了腰間,銹劍壓著玄甲,每走一步都發出沙啞的嗚咽,恍若巨龍在深淵里的嘆息,有人進:“此等神兵不利殺伐,恐非吉兆。”
    “無妨,”顧懷淡淡開口,“這樣就很好。”
    眾人面面相覷,這柄傳說中能斬斷江河的名劍,此刻卻連斬落一片夏花的力氣都沒有,可顧懷偏要這樣佩著,讓所有覬覦天命的目光,都先看看歲月在神兵上刻下的斑駁。
    他轉向傳訊士卒:“還有軍情么?”
    “李將軍還說,金軍在狼頭山掘陵屠城之后,準備直取上京,右路軍與金軍要聯手攻入上京的傳已經在東部傳開,大定府守軍似有異動,目前黎將軍已經率海軍重新回到海上,看看能不能圍繞河道阻擊盧龍塞已成孤軍的遼國守軍。”
    “孤知道了,你下去吧。”顧懷點了點頭。
    他重新看向戰場,沉吟片刻,對一旁的幕僚道:“傳孤軍令,擊鼓讓進攻的士卒先退下來,全軍埋鍋造飯,午后三刻,全軍壓上強攻!今日孤便要將這防線啃下來,徹底擊潰這盤踞在此的遼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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