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
將那份手令上標注的軍糧草料整理完畢,河間城內的軍營里,蕭弘低頭面無表情地在出庫冊子上打了個勾,然后沉默地看著士卒們將糧草押運上車。
他已經漸漸習慣不去關心外面的戰況,反而每天都做這樣簡單且枯燥的事情,作為一個連著打了許多敗仗的將領,還能來管理后勤軍需,大概算是那位舅舅為數不多的善意。
是的,丟掉真定后他并沒有戰死,也并沒有被押回去受審,僅僅只是因為接替前線戰事的大將耶律洪是他舅舅。
對于遼國來說,上層頻繁的兩姓通婚,除了帶來權力被牢牢把持的后果外,還讓大部分官員將領都有沾親帶故的關系,蕭弘的母親就姓耶律,是前線主將耶律洪的小妹,然而他們之間外甥與舅舅的關系卻并不算融洽,甚至于之前在上京時都不怎么串門--這也是蕭弘在得知耶律洪沒有將他這個丟掉真定的罪人一刀砍死,反而調他來管理后勤時那么詫異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樣,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偶爾蕭弘會莫名想到,自己前半生順風順水,可自從那次南下奔襲京城后,命格好像就開始拐起了彎。
而且光是自己倒霉也就罷了,偏偏還容易連累其他人,奔襲京城打了敗仗,自己的大兄蕭奇被撤職押回了上京,還不知道要被怎樣處置;丟掉真定后狼狽逃回,那個當初信任自己把真定交給自己駐守的前線主將也丟掉了官位,被耶律洪代替--結果這兩場干系全局的敗仗打下來,偏偏就自己沒遭到清算。
什么他娘的天煞孤星。
人們常說一將功成萬骨枯,然而卻沒說毀掉一個將領的名聲僅僅只需要一場敗仗,蕭弘在前些年被譽為是大遼百年難出一個的天才將領,然而現在卻淪落到跑來看守糧倉,偶爾那些將領來取糧草,看到他的時候還要取笑兩句,頗有些想問“怎么其他人都死了就你沒死”的意思,但每次蕭弘都只是低頭不想去辯解,甚至連憤怒的力氣都沒了--大概在他心中的某個地方也確實默認了他們說的話。
是啊,反正也就這樣了,廢物就廢物吧。
他甚至提不起來對那個打敗了自己兩次的顧懷的恨意,哪怕對方之前名不見經傳,完全就是踩著他的腦袋爬了上來,也不再去想是否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對壘把從前那個戰無不勝的自己找回來,他雖然偶爾會隱隱覺得如今的大魏有了些不一樣,不再是之前所有遼人都認為的,那個可笑羸弱的模樣,但也不知道該說給誰聽,因為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在為自己之前的戰敗而辯解。
這么一想,也許逃出真定的那一刻,雖然肉體上還能算是活著,但內里其實已經死得差不多了。
將手令上調集的糧草送走,看著幾個士卒將糧倉封好,蕭平沒有在感覺自己多待片刻都會有生理不適的軍營停留,走過長街,走到了自己在城內的住所。
偶爾會聽到有魏人的慘叫,不過很少,在遼人占據了一整個冬季的河間,已經很少能看到魏人了,還能活下來的,要么是對遼人有用,要么是精于保命--當然,年輕貌美的女子不在此列。
士卒需要發泄,軍官需要上貢,容貌姣好的女子便成了搶手的貨物,蕭弘至今還能想起那天有一個軍頭送過來的那個女子,溫潤如水,我見猶憐,按照他以往的品性,大概是要怒斥一番然后退回去的,但不知道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把她留了下來
在那上面馳騁的時候,仿佛還能找到當初那種戰無不勝的成就感。
他感覺到自己麻木的心頭起了些火熱,守在門外的親衛隱晦地遞過眼神,他便明白,今天又有一個美好的女子在里面等著自己。
蕭弘推開門走了進去,稍稍適應了一下屋內的昏暗,他便看到了床邊的美麗女子。
很漂亮,但也很冷,畫好的妝點好的唇都帶著些想要強裝出來的嫵媚,但依然能看到鋒利如刀的冷厲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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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
“你是誰?”蕭弘問道。
他還沒有被女色弄壞腦子,某些基礎的本能都還在,幾乎只是一瞬間就意識到了些什么,知道給自己找尋女子的那條途徑出了很大的問題。
他摸到了門,呼救聲幾乎已經到了喉嚨,但下一秒,他卻很詭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都沒有再繼續嘗試沖出去。
因為他聽見了女子的話:“靖北伯顧懷派我來的。”
那是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名字。
“為了什么?”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