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這樣,可以后誰能說得準呢?”崔老太公說道,“你要在河北做的事情,眼下看起來是和地方大族沒有沖突,但我覺得在你心里,百姓是要比世家大族重上太多的,再過些年,如果有一個門閥擋了你的路,你會怎么選擇?”
顧懷沒有說話,但沉默儼然已經是有了答案。
他確實沒有想那么遠,眼下只是想讓河北重新變成一個像樣的地方,百姓有地種,有東西吃有衣服穿,當兵的能守住漢人的土地,不用擔心上了戰場家里的老娘沒人養。
但改革是會到頭的,這種世道,百姓的日子再改善也就只能那樣,他之前拜訪盧大儒時說自己想把步子再邁大一點,到時候是不是真的會對這些地方大族動手?
--連他自己都沒辦法確定。
“所以我拿出了足夠的誠意,”崔老太公說,“崔氏會不遺余力地支持你,族中子弟學文的去你的幕府替你處理政務,學武的可以走入軍中去邊境廝殺,我甚至可以拿出崔氏積攢了很多年的財物糧食,幫你做到你想做的事情,而我只是想要你娶一個崔氏的女子,讓你之后對世家大族揮起屠刀時能念一些崔氏的好,這樣有錯么?”
“確實沒有錯,”顧懷說道,“我的確需要崔氏的幫助,但不需要崔氏做到這種程度。”
崔老太公沉默了很久,笑道:“這話挺無恥的。”
“那么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更無恥一點,”顧懷沒有笑,而是平靜地說道,“我不會和崔氏聯姻,我唯一能給的只有一個承諾--在我經略河北的過程中,崔氏只要出力,那么無論日后我會不會對地方大族動手,都會繞開崔氏。”
“三歲的孩子也不會相信這樣空口無憑的承諾。”
“但您不是三歲了,不是么?”顧懷說,“我有自己的底線,我既然這么說,那么我就一定會這么做。”
大廳里一時沉默下來,崔老太公沒有說話,和顧懷平靜地對視著,他身后的崔氏當代家主恭敬地站著,眼觀鼻鼻觀心,這個原本在清河跺一跺腳就會引發巨變的男人,如今卻像是個在父親面前不敢說話的孩子。
過了許久,崔老太公才點了點頭:“好。”
有那么一瞬間,顧懷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沒有在崔老太公的眼里看見一絲一毫的笑意,這才確定眼前的老人是真的信了這看起來極為荒謬的話。
崔老太公吃力地站起身子,說道:“崔茗在門外。”
“我已經說過”
“她現在雖然姓崔,但已經不是崔氏的人了,”崔老太公平靜開口,“世家的女子,既然已經要嫁出去,那么就不會再留在族譜上,我曾經讓她學琴棋書畫,治政人心,現在你不要她,就看看她能不能靠這些養活自己。”
顧懷皺起眉頭:“我不吃這一套道德綁架。”
“我已經是個老人了,老人有時候吃了虧,就會想像個孩子一樣鬧一鬧,”崔老太公說道,“整個清河不會再有人敢接納她,從現在開始,她是一個與崔氏毫無關系的人。”
顧懷很認真地開口:“我不會讓她進門。”
“那就讓她餓死好了。”
崔老太公點了點頭,在崔氏家主的攙扶下離開,走出大門之后,他上了馬車,再沒有看沉默站在寒風里的美麗女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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