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當那座已經開始有些熟悉和想念的城池再一次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顧懷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某個地方產生了些不安。
他皺皺眉頭,放下手里的書,竭力想尋找這種感覺的來源,但注意力很快便被官道上連綿的流民吸引過去,負責駕車的王五勒緊韁繩,看著那漫長得沒有邊際的隊伍目瞪口呆:
“乖乖,這得多少人?”
“估計整個蘇州地界的流民都在往這邊涌過來,”顧懷掀起車簾,“再過段時間,說不定還要算上兩浙的。”
“他們全跑到蘇州來做什么?”
“找一條活路--出現這種情況,只能說明現在江南的叛亂比想象中還要嚴重得多。”
“蘇州城能養得起這么多人?”
“以前不行,但現在不一定,”顧懷想了想,“我們北上之后,蘇州城里織機的技術便傳開了,幾乎所有布行都設了自己的廠房,鐵匠鋪木匠鋪晝夜不息地造織機。”
他看著那些扶老攜幼往城門緩緩而行的百姓,慢慢說道:“不止是布行,窺見商機然后入局的也大有人在,有了廠房和設備,自然也就需要工人,織娘搶完了,就輪到了男人,等到廠房越來越多,這些流民也就派上了用場--起碼可以在蘇州安置下來。”
王五有些納悶地回頭:“少爺你怎么知道這些?”
顧懷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少逛點青樓,寫封信回來問問,估計你也能知道。”
“但終究還是有隱患,”顧懷頓了頓,繼續說道,“成品太多,蘇州的布價也就每天都在降,等到周邊的市場都飽和,也就只能往更遠的地方賣,然而總有一天大魏的布匹會過剩。”
王五撓撓頭:“那咋辦?”
顧懷沒有回答。
其實這是個注定的過程,在
回家
木門發出吱呀聲響,守門的下人下意識想呵斥,待到看清了顧懷的身影,臉上的神情便從不耐煩躁變成了茫然震驚,顧懷擺擺手示意不用通報,便朝著那棟小樓慢慢走去。
還是熟悉的風景,只是因為進了冬天難免顯得蕭瑟,小樓前的菜地有些荒,一旁的草地也光禿禿一片,但顧懷卻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心安,好像鼻端都縈繞著某個小小身影的氣息。
他走過小徑,繞過竹林,在荒地前躊躇了一會兒,看了一眼小樓側面的水井,還有原本垛得整整齊齊,現在卻少了些仿佛被老鼠啃過的餅一樣的柴堆,終于是抬步上了臺階,站到了門前。
他也終于找到了那種不安的來源,或者說他此刻才驚覺自己去了京城這么久,依然沒有想好該怎么對之前的事做出一個總結。
李明珠的事,去京城的事,他和她的事。
呵出一口長長的白氣,顧懷揉了揉臉,擠上那種熟悉的輕佻的笑,推開了門:“少爺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