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德并沒有說話。
懿肅貴妃放低了聲音,語調凄婉:“女兒,你父皇看不得這一幕,你知道圣人平素是心疼你的。今日只能躲在斗室里面持卷讀道藏而已。圣人和娘娘,對不住你。可生為天家女兒,又有什么法子呢?要知道圣人性命,就在蕭賊一念之間。而你在禁中那位三兄,同樣恨不得圣人早死!現今還有轉圜的機會,還望你在蕭賊那里好生維持,一旦圣人有復位的機會,娘在親自將你迎入禁中,天下的貴戚高官家子弟,盡著女兒你挑選。若是女兒你喜歡安靜,娘讓圣人選一風景獨秀郡縣為你的休沐地,什么都是你的!”
若不是內院之中,那么多人看著,還有兩位趙佶嫁出去的姐妹為送親妝伴,說不得懿肅貴妃都要給自家女兒拜下去了。
茂德想說什么,最后還是緊緊咬住了牙齒。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
看女兒那木然不語的模樣,懿肅貴妃微微嘆息了一聲,將同樣咬著牙齒的小柔福送了過來,自家還退開幾步,讓這自小就黏在一處,感情最好的姊妹兩人,最后說幾句話。
誰還能知道,這姊妹倆最后還能不能見上一面?
看著自家妹子,茂德帝姬絕美容顏上,終于展露出一絲笑容。
滿院中人,哪怕都是女子,看到這笑容,都覺得心里沒來由的一痛。
茂德輕啟朱唇:“嬛嬛…………”
小柔福立即打斷了姊姊的話,硬邦邦的就冒出來一句:“逃不逃?姊姊想走,我馬上轉頭就去放火!一亂起來,我就牽著你跑,我會騎驢子!”
茂德眼淚終于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在白玉般的臉頰上輕輕滑落。
打小自己這個害羞的姊姊,卻是跟在這個無法無天的小妹子屁股后面打轉。她要做什么,只是牽著自家為跟班。一個小蘿莉大搖大擺的在前面走,一個絕美少女垂首在豐滿胸前緊緊在后碎步跟著,已經是禁中人看熟了的風景了。
柔福所謂的會騎驢子,自家如何沒有瞧見過?卻是當年正好外間進奉一只純白色短腿小驢子以為祥瑞,趙佶倒也沒有傻到拿驢子當祥瑞供奉起來的程度。哈哈一笑就放養在艮岳當中,柔福帝姬瞧見了,抵死要騎。十幾名內宦,二十多名宮娥如臨大敵的在一旁伺候,將當時才九歲的小蘿莉扶上去,驢子犯了犟,一扭就將小柔福摔了下來,還哇哇的哭了半天,虧得自家拿出一套江南惠山的娃娃,才哄了過去。
只是自己,再也不能做這個小妹子的跟班了…………
茂德輕輕捧住了柔福帝姬的小臉,柔福帝姬此刻恍然明白,姊姊再也不可能聽自己的話了。再也不能當自己的跟班了。自己再也不能嫌她走得慢,在前面跺腳發脾氣了。晚上再也不能摟著姊姊睡了,再也不能惹了禍姊姊手忙腳亂的幫自己彌補了。
她長長的睫毛閃動,眼淚終于撲簌簌的再度落下。天家女兒之痛。哪怕宮變之際被趕出延福宮在此間別業安置。柔福還是懵懵懂懂。此時此刻,才第一次覺出!
“…………嬛嬛,姊姊走了,你要好好的。聽圣人的話,聽娘娘的話。姊姊要是得了空能歸寧,一定來看你。好不好?”
小柔福只是哭,不說話。她知道茂德是在騙她,卻第一次不想戳穿。不想發脾氣。
小丫頭猛的撲過去,摟住茂德的腰,而茂德咬著嘴唇,竭力維持著溫柔笑意,不住的摸著妹子的頭發。
內院之中,終于響起一片唏噓之聲,所有人都紅了眼睛。
不知道有多少人,此刻都在切齒痛恨蕭!
她們卻不知道,在真實歷史上,趙家兩代男人和上位兗兗諸公對這個國家。這么民族造下如許的孽之后。最后報應在她們女兒家身上,其慘酷處。何止于今日百倍千倍?
正因為這種漢家男人保不住自家女兒的慘痛,千載之后,猶有傷痕。蕭才穿越而來,咬著牙和這賊老天,拼殺得白了頭發!
茂德突然就覺得手中被塞入了一個硬而冰涼的小東西,然后就聽見柔福低低的道:“姊姊,要是蕭賊欺負你,你就刺他!逃出來,我等著你,我們一起逃!”
說完這句話,柔福就像是交代完了最重要的東西,一擦眼淚,決絕的退了開去。小丫頭說的真不是假話,她已經秘密收藏了八根金釵,一包禁中斗牌做彩頭的銀豆子,作為將來亡命天涯的盤纏。甚而也看清楚了外間那些值守軍漢的馬棚在哪里,雖然那些高頭大馬看起來有些讓人害怕,但是柔福帝姬還是深信自己到時候一定能騎上去!
柔福帝姬退開之后,茂德手中那個硬而冰涼的小東西已經不見了蹤影。她輕輕擦掉眼角淚痕,向著懿肅貴妃盈盈拜倒:“娘娘,女兒告別。”
懿肅貴妃僵著一張臉,哽咽一聲也不知道說了什么,只能扭過頭去,此時此刻,她已然有些不敢面對自家的女兒。
茂德帝姬卻如常一般起身,再向趙佶所在的寢所方向拜倒下去:“圣人,女兒告別。”
內院當中,終于有人再迸不住聲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但有一人哭出聲來,滿院頓時哀聲一片。
茂德帝姬緩緩再度起身,隱約間就看到在這別業邊緣一處小樓之上,似乎看到自家大兄趙桓的身影,一閃就在打開的窗邊隱沒不見了。
外間鈞容直樂聲,正是越來越喜氣洋溢的**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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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方女方兩處相隔,兩處情境。而在這汴梁城中,在這大宋的天空下,在這大婚盛典就要舉行之際,各有各的舉動。
在蔡相府中,蔡京已然一身朱紫,在兒子的攙扶下出門上轎。今日他要在宣德樓前,先迎帝姬,再迎燕王。君上趙楷溫祝頌佳人佳婦之后,蔡京還要送帝姬燕王入燕王府中,親為贊禮。對一個老人而,今天的任務絕不輕松。
蔡京在兒子的扶持下,掃視了一眼被多少遣散軍漢灑掃一新,如鉆石一般閃亮的汴梁城一眼,低頭就鉆入了轎中。
在遠去陜西諸路的官道之上,十余名騎士風塵仆仆,埋頭趕路。一個白須老者突然勒馬,回首看了汴梁方向一眼。
幾名隨侍騎士也跟著立馬回頭:“官人,何事?”
那白須老者,正是宗澤。他搖搖頭,示意繼續趕路。眾人沒注意的時候,他才喃喃自語一句:“天欲將傾,誰為補天之手?”
在云內的崇山峻嶺之間,數十名消瘦狼狽的軍漢,互相扶持,甚而還有人千辛萬苦的抬著擔架,將重傷號都帶著。這些人不管多么疲憊憔悴,仍然堅定的向南而行。
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從前面竄了回來,對著這群人壓低聲音喊道:“就要出山了!俺遠出二十余里,找到俺們大營了!劉將主已經遣人前來接應!”
那瘦小身影,自然就是十三。
越發顯出了大將風度的岳飛,這個時候終于第一次松了一口氣,對身側一人道:“回到大營,當盡速送娘子回返汴梁。娘子北上,實在是辛苦了。”
岳飛說話對象,自然是郭蓉。她亂七八糟的短發,反而盡顯俏麗,也越發的清減了。一路南返,沒有要人半點照應,反而不時幫手去抬重傷號。
對于送自己回汴梁,郭蓉沒吭聲。這段時間打交道下來,還不知道岳飛是個硬脾氣。在這兒就鬧開了大家都不好看。反正到時候回返大營,自家耐著不走,岳飛能奈本姑娘何?
我是答應了這么多兒郎,要為他們復仇的!
那混賬家伙,怎么還不北上?
他到底在汴梁做什么?本姑娘在為他拼死拼活,這么多好漢子為他埋骨窮塞。要是他除了小啞巴之外還敢沾花惹草,溫柔鄉中不思北上,本姑娘親自動手閹了他!(未完待續請搜索5,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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