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軍將姓秦,大號單一個褒字。一身家常輕便衣服,手里握著不知道多久未曾拔出來的佩劍,燈火之下,反射出的劍光亂晃成一團,手抖得幾乎要拿不住兵刃了。
一看到走進來的是劉乙,秦褒膽氣似乎就壯了一點,厲聲喝道:“劉乙,你這是要尋死么?鼓噪生變,哪個有好下場的?早些退出去,本將也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情。帶著家眷早些跑出汴梁去罷,天下之大,總有地方可去,要是短了盤纏,本將送你一些就是…………這樣如何?”
說到后來,終究有些情虛。最后嗓門也抖起來了。
自家對麾下軍士,從來不善。一旦軍中生變,彈壓不住,少說性命也得去掉半條。要是劉乙肯走,幾百貫他都是肯赍發出來的。
劉乙臉色陰沉沉的盯著秦褒,看看身邊兩名東宮宿衛班直,猛的也吼了回去:“秦褒,俺們不是作亂,是扶保太子,誅除奸邪!這場富貴,俺不念著你,還念著一起曾在軍中吃糧的弟兄,你要識趣,就莫擋路,乖乖回宅子里面窩著。不然殺了你,又直得什么,誰知道你和那姓蕭的是不是竄通一氣,準備作亂?”
吼完之后,他又轉向那些宅中為秦褒所占役的軍漢:“兄弟們,聽聽外面動靜,看看這個場面!現在俺身邊,就是太子身邊心腹宿衛!那南來子蕭挾持圣人在汴梁作亂,俺們是來勤王的!事平之后,都是有功之臣,何必還在這寒薄將主麾下苦熬?而且這姓秦的,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家權位,還畏懼他作甚?是好漢子的,就跟俺行事…………你們聽聽外間的聲音!”
滿城呼嘯之聲,早就越過院墻傳了進來,在這宅邸當中四下碰撞激蕩。八個字的口號越來越清晰,不知道為多少條喉嚨同聲喊出,敲打在每個人心底。
“扶保太子,誅除奸邪!”
對于扶保太子什么的,如今朝局,這些軍漢如何理得清爽?但是身為為軍將所苛待的軍漢,一旦有變,趁間鼓噪生事也是大宋的常態。百余年來,就未曾斷絕過。哪怕在大宋腹心之地,都門禁軍也算是大宋軍中待遇甚好的了,這般小規模的生變也未曾斷絕過。每隔一段時間,就來一遭。
更不必說秦褒實在不是一個好將主。宦途上面沒什么前景了,就加倍在錢鈔上花功夫。驍捷軍中,空額他就吃了一大半還多。就算還能領名糧的,折扣也不知道打了多少。還占了多少軍士充役,或者在他宅邸中服侍奔走,或者就在爐作當中操持生活。活計既重,動不動還加以責罰,待遇也甚菲薄。
前些時日過年,這些軍漢為他操勞一年,不過每家發了幾斗米,再加一貫鈔。米是陳糧,鈔也非新屆。巴巴的指望了這么久,這點東西不如不發。徒然遭怨。
劉乙原來是驍捷軍中之人,后來挑入拱衛禁軍。拱衛禁軍自散,只能回到老地方尋生路。可是名糧準定是補不上了,在爐作當中,也只能拿最菲薄的錢鈔,干最苦累的活計。一般前拱衛禁軍的軍漢,在秦褒手里苦頭不知道吃了多少。
身為軍漢,大多數時侯也只能苦忍。不然如何?天底下其他地方還不如汴梁,江南有叛亂,河北支撐了一場平遼戰事,河東路又是這般。陜西諸路現在已然是西軍地盤,外路軍漢根本別想在那里立足。汴梁這里討生活還算容易一些,雖然辛苦一些,但是粗茶淡飯勉強還是能吃飽的。
軍漢放到什么地方都是吃苦的,這就是大宋的規矩。雖然大宋默許軍將可以發財,以換取他們對文貴武賤的統治體系的服從。但是發財的也只是軍將!
作為軍漢,遇到機會,怎能不跟著鼓噪生事。怎樣對這種刻薄將主還有忠誠之心?說重一點,對這個大宋,還能有什么忠誠之心?
西軍能戰,因為西軍始終是頂在與西夏作戰的第一線。西軍軍將還知道輕重,空額吃得不算多,克扣得也不算重。有什么好處,也愿意分潤一些。畢竟要帶著這些軍漢上陣廝殺,他們不肯效力,自家就是一個死字。
而都門禁軍久矣不曾出戰,沒有戰事上壓力的都門禁軍的將主們,在克扣壓榨軍士上就肆無忌憚,竭盡所能許多。要不是汴梁討生活容易一些,又不用隨時冒著上陣送命的危險。都門禁軍,每年不知道要多生出多少事情來!
都門禁軍,早已上下解體,早已將都門禁軍養成了既不能戰,又對上官沒什么忠誠,對大宋也沒什么歸屬感的一個連團體都稱不上,不知道算是什么樣的玩意兒。一旦有事,號稱幾十萬的都門禁軍望風就潰,連城墻都不愿意去守!郭京鬧出六丁六甲的花樣不成之后,女真軍馬撲城,這樣一個堅固的汴梁城墻,上面竟然是空空蕩蕩!
此刻外間不管到底是扶保太子也罷,還是扶保那南來子也罷,或者隨便扶保個什么東西。現在卻是自家正經跟著生事的好機會,在這場變亂當中,博一個能得將來富貴的機會。至不濟,也能對這刻薄將主,狠狠的出一口氣!
驚天動地,席卷全城的呼喊聲中,宅邸當中軍漢們,不善的目光就轉向了秦褒。秦褒自然也發現了宅中情勢轉變,手忍不住就抖了起來,瑟縮道:“你們,你們想做什么?”
劉乙大步上前,毫不客氣的就一巴掌打掉秦褒根本握不牢的佩劍:“賊娘的,跪下來罷!你就是與那南來子勾結的奸邪之輩!不是吃好草料的物事!正好砍了你的腦袋,在太子面前獻功!”
宅邸中本來是秦褒手下的軍漢,這個時侯也發出一聲歡呼,都涌上來。靠得近一些的拳腳就朝著秦褒劈頭蓋臉的招呼下來。秦褒給打得哇哇亂叫。內院里面似乎也聽見了這里動靜,跟著哭喊聲響成一團。
不知道有多少軍漢跟著喊了起來:“入娘的沖進去!讓這奸賊先操了家!入娘撮鳥的,這些年壓得俺們好苦,你也有今日!”
兩名貂帽都親衛大步向前,劉乙看見大呼:“這是太子身邊心腹!大家讓開一下,聽他們說話!”
一名貂帽都親衛抓起軟癱得跟泥也似的秦褒,笑問道:“姓秦的,愿意從太子之命行事否?不然就是先抄了你的家,又能怎的?”
秦褒給打得滿臉是血,兩只眼睛青腫著。看看眼前幾百雙噴吐著怒火的眼睛,再聽聽內院里面的哭嚎聲音,垂頭喪氣的道:“你們說是什么,便是什么。真要是太子號令行事,俺就謝謝皇天還給俺一條活路了,現在還有什么說的?”
那貂帽都親衛冷笑一聲:“你本來就沒得選。”
接著就轉頭對著滿院軍漢呼喝:“這個姓秦的直得什么?現在太子還有用得到他處,奸賊勢大,多一人就多一分力量,此次事成,只怕你們哪個將來地位都不下于這秦將主!財貨又直得什么?太子到時將庫藏打開,只要你們這些有功之臣拿得動,還怕不能富貴?現在先擁著這秦將主去辦大事要緊!”
軍漢們猶自不依:“如何就能輕輕放過此人?俺們為太子效力,這上頭也總要給俺們一個交待!”
秦褒此刻福至心靈,扯開嗓子大呼:“俺出五千貫,都是純銅,不是交鈔,在場弟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有份!就當為這些年的小小不快,給弟兄們陪不是了!”
有五千貫將出來,在場每人多少也有幾貫純銅到腰。在加上汴梁城中現在呼喊喧囂錯雜之聲響成一片。向著整個城市蔓延開,四下都在狂亂的涌動著。今夜之事,看來已經鬧將起來了!再沒有眼色的人,也知道是一場大變,在這場大變中,多做些事情,將來才好多分潤些功績富貴。趕緊聽這兩個號稱是太子心腹的號令行事罷!這姓秦的已然倒了威風,將來還不是想什么收拾,就什么時侯收拾?
當下人人都是高呼:“謹遵太子號令,誅除城中奸邪!”
宅邸當中頓時就忙亂起來,秦褒作為將主,宅邸當中多少有些兵刃。反正只要不藏盔甲弓弩就不妨事。大宋制度早已廢弛,只怕有的軍將家中,這些軍國器物也不見得沒有。
這些兵刃都將出來,劉乙揀心腹得用之人都發給了。將驍捷軍這些軍漢充實分伍,各自統帶了。
宅邸里面廄房馬騾也牽了出來,得用領隊之人翻身騎上了。儼然就是軍將。這般一擺弄,就是有點約束有點節制的隊伍了。只要有此等顯眼的領頭人物,這一支隊伍就好管束許多。
宅邸里面銅錢也搬出來,四下分發了。還造了點干糧揣上。今夜不知道要鬧到什么時侯,有點吃食精力就更健旺一些。
大家都忙亂得滿頭是汗,想早些操持停當,早些出去加入這滿城的變故當中。先不論是不是能在太子面前露臉得功。城中軍將可多,到時候一家家打開來。不見得每家都是情愿給太子效力的,總有死不悔改的奸邪之輩。到時候太子心腹就不見得這么好說話了,哪怕不讓大家放手大搶,這好處也是少不了。
再說深一些,就算沒什么好處,能好好報復這些往日騎在頭上的將主們,也是狠狠出了一口鳥氣!
忙亂當中,秦褒就垂頭喪氣的坐在院子中心,也沒什么人來理他,只是自家將臉上血跡擦干凈了,茫然看著眼前這一切。
直到一切都料理停當,劉乙與兩名貂帽都親衛這才過來將他夾起,劉乙對他冷笑道:“將主,請一同行事罷。放心,馬有得你騎的,還是原來將主威風。只是還想有什么別樣心思,就別怪俺們不客氣了。”
秦褒苦笑:“只要不滅俺的門,還有什么說得?準定遵奉號令就是了,熬一日算一日,直娘賊,誰知道汴梁也有這一日!這大宋怎么了?”
兩名貂帽都親衛卻厲聲號令四下:“遵奉號令行事,自然有你們的好處。誰要擅自騷擾民居,外間此刻已經不知道砍了多少腦袋下來!也不少你們幾個!俺們不是亂賊,是堂堂正正的勤王之師,是太子心腹精銳!今夜過后,保你們封妻蔭子!”
宅邸當中不管是前拱衛禁軍,還是現驍捷軍軍漢,人人叉手行禮,大聲應答:“敢不為太子效死力!”
呼嘯聲中,這又壯大了不少的隊伍魚貫而出。秦褒就為劉乙等人所挾,就走在隊列前頭。數百人馬,就朝著皇城方向進發而去。
文臣宅邸,都沒受到什么驚動。這個時侯大頭巾們也不敢出來義正詞嚴的喝止住這些亂軍。而禁軍軍將宅邸,到處都有人進進出出,不時發出或者歡呼,或者哭喊的聲音。不多一會兒,就有更為壯大一些的隊伍從軍將宅邸涌出。原來宅邸主人,或者就在隊伍當中,或者就變成了涌出軍士身上的血痕。
汴梁此刻,已然完全騷動起來,到處都是呼喊之聲。百姓民居,家家閉戶。而街面上也沒什么騷擾,倒是丟著幾具無頭尸首,想必是四下行劫之輩。
一個團體起事,最怕是沒有人站出來約束四下。只要有這么個核心團體,紀律還是勉強能維持住的。更不必說汴梁城是本鄉本土,而且還有個為太子效力,勤王鋤奸的大義名分。紀律更容易維持一些。
不過饒是如此,汴梁城中,已然有火頭升起來了,還隱隱有哭喊之聲。這已經是將破壞竭力控制在最小程度的情況了。
身處這樣的汴梁城中,每個人心里都有一種莫名的意味。
這個大宋,再不復往日那種死氣沉沉的氣象了。從此往后,卻不知道會向著什么樣的方向發展。
就是今夜,誰也不知道最后結果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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