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是個慈心人,性子也軟弱,不會和懿肅貴妃爭。李師師不過是個二奶身份,雖然趙佶愛憐,她卻也沒資格和懿肅貴妃爭。外間大臣雖然對后宮干政看得極緊,但是懿肅貴妃畢竟沒有皇子,將來不至于生出尾大不掉的事來,也就不去理會。宮禁當中,如此就無人能壓下懿肅貴妃去。眾人趨奉,也就越發的緊密。
照常理來說,今日懿肅貴妃難得隨駕出外,這里熱鬧之處,應該不下于別處,甚或要猶有過之。可是懿肅貴妃今日在開始接見了幾位命婦之后,就宣告身子不爽,免見來客了。她既然如此說,誰家還敢去打擾于她,更是加以讓侍候人離得遠一些,免得擾了懿肅貴妃的清凈。
此時在懿肅貴妃的雅間當中,一道珠簾將雅間隔成兩半。外間簡潔,珠簾之后陳設富麗。一床坐榻之上,懿肅貴妃半躺半坐,靜靜的想著自家心思。在她左右,十幾個容顏秀美的侍女宮娥大氣也不敢出的垂手侍立,只等著懿肅貴妃的吩咐。雅間之內,外面不時傳來的歡呼之聲映襯之下,反而顯得加倍的安靜。
今日懿肅貴妃算是來看看自家得利相當不少的產業來著的,也是想看看自家這個巨大利源的經營者蕭。正常來說,宋時怎么也沒有嬪妃見大臣的道理。就算垂簾,也是有了什么皇太后,太皇太后的身份。不過大宋到了徽宗一朝,的確是法度崩壞。王黼李邦彥等人,都很有一些趨奉嬪妃的名聲,趙佶在這上面又是個灑脫人,根本不管自家嬪妃撈錢的事情。誰要是所得豐厚,說不定趙佶還得腆著臉和自家媳婦兒分潤一二。
若蕭是正統士大夫出身,面子上愛惜羽毛,懿肅貴妃再怎么召見,也是不會來的。可蕭偏偏走的是幸進道路,對于能召來他,懿肅貴妃倒是有信心得很。而且她還找了一個大有面子之人去引蕭至此,她懿肅貴妃,再加上這個引路之人,雙管齊下,蕭怎么可能不至?
召蕭來此,懿肅貴妃倒是沒有什么其他復雜的心思,當然也不是想吃蕭這根嫩草。單純就是為了一個錢字。
女子和太監都是陰人,在財貨上面看得極重。更不用說懿肅貴妃是沒有皇子的,將來趙佶去后,自家如何,是不能指望新官家的,只有自己顧著自己,在錢財上面就看得加倍的重了。誰要是能給她帶來的巨大的收益,在懿肅貴妃眼中就是好人,就有可以借重利用之處。當然這個人不能給懿肅貴妃帶來好處了,她也絲毫不會去關心這個人的死活。
在禁中,就沒有藏得住的消息。原來趙佶打算給蕭在樞密院中以檢校文字的差遣掛名,具體還是管勾球市子應奉內諸省諸庫事,早就傳了出來。在懿肅貴妃看來蕭這個身份已經足夠她借重利用了。球市子現在就做得一年凈利六七百萬貫。官家再加以支持,四下發展起來,這球市子將來所得又是多少?懿肅貴妃本來占了收益一成的好處,也算是滿意。但是后來傳來蕭一年應奉官家二百五十萬貫以得差遣,懿肅貴妃頓時就不平衡了。自家所得,為什么就這么一點?召蕭而來,就是要和他講盤子,球市子將來發展起來,到底能收益多少,保證了官家那頭,自己這里也不能少到哪里去。要知道,前些時日,要不是自家在宮禁當中鎮著,只怕梁師成早就扳倒了蕭某人,哪里有他今日風光?他蕭要是個感恩識趣的,就該有足夠的表示!
沒想到今日又起了變化,懿肅貴妃在趙佶身邊的耳目,自然是一等一的靈通。蕭陛見趙佶,一番問對下來。趙佶頓時要加以樞密院副都承旨的差遣,兼領財計之事更不限于球市子應奉內庫一處,還加了整理兩路駐泊禁軍經費財用事!這頓時就給了蕭掌握更多資源的能力,已經是趙佶極為信重他的表現。對此變化,懿肅貴妃的反應也很直接。你蕭既然謀得了更高地位,那么從你蕭手中拿到的好處,那就要更多!
而且蕭那番問對的話語,也基本上都源源本本的傳了出來。蕭理財打算,在這個時代的確算得上新鮮。懿肅貴妃也算是女子當中的理財好手了,一聽之下也瞠目結舌。這個辦法,也虧他想得!頓時也就動上了心思,既然憑借每年收益,蕭某人就可以發債吸納財貨。自己那一成收入,是不是就得膨脹幾倍?而且自己財貨到手,也不能就放在手里成了死錢,當今大族富室,都是放債的積年行家。當年青苗法也沒遏制多少下去。這些收益,轉手又可以放在蕭那里寄頓,每年又是平白的花息收入。而且這是有保障了,球市子不用說了,還有朝廷每年撥給駐泊禁軍的財貨作為保障。這樣一進一出,單單從球市子收益當中拿那一成的死數,比起來就不直什么了!這個蕭,真的需要他在位,說不定還得好好保住他,讓他拿出手段好好做將下去,時日不要多,只要四五年,只怕自家幾輩子的錢都賺來了!除了自家將來無憂,就是外家,幾輩子的富貴也可確保!
不過在和他說話之間,就再不能按照當初打算了。趙佶信重蕭,至少在現在已經是足夠。蕭也不是風一吹就倒了。自己還大有借重蕭某人處。說話就得委婉客氣一些。而且好處也不能占盡了占絕了,蕭某人豈是就愿意白辛苦的?得稍稍讓他一些才是…………懿肅貴妃滿心思琢磨的就是這個,半晌之后,才自失的一笑。這蕭某人到底是何等人?打仗能平燕,經營起財計事來也這么了得!這些時日下來用一個銅字,就攪出了如此局面,讓人渾忘記了他曾經是個統領大軍,滅了雄踞北地百余年遼國的一名大軍統帥!此子能硬能軟,現在朝堂當道諸位,只怕將來未必能斗得過他!
正在反復思量之際,就聽見外間傳來腳步聲輕響,卻是一名心腹宮娥款款而入,深深行禮下去稟報:“娘娘,三大王與蕭顯謨到了,正在外間等候。”
懿肅貴妃緩緩端坐在珠簾后,懶懶揮手:“關防可緊密么?沒外人看見罷?”
那宮娥垂首回答:“三大王與蕭顯謨從甬道而入,娘娘這里,誰都避得遠遠的,誰也看不見。”
懿肅貴妃一笑:“我是不怕什么的,就是傳出去對蕭顯謨有些不好聽。既然無事,也就罷了,傳他們入內罷。”
~~~~~~~~~~~~~~~~~~~~~~~~~~~~~~~~~~~~~~~~~~~~~~~~~~~~~~~~腳步聲輕輕響動,卻是趙楷和蕭,一前一后走進這雅間當中。
趙楷嘴角帶笑,一副心情爽朗的模樣。今日帶蕭來此,的確是懿肅貴妃遣人求到了他的頭上。他是皇子身份,又提舉皇城司,到懿肅貴妃這里自然是百無干礙。關防稍稍緊密些,他元隨眾多,帶著蕭一掩,輕易就能到了懿肅貴妃這里,可稱神不知鬼不覺。
太子和懿肅貴妃之間,自然是較為生分。太子是個端拱簡樸的性子,對于懿肅貴妃在禁中招攬財貨自然是看不慣的。懿肅貴妃也從來沒有想過將來能指望太子,反倒是和趙佶寵愛的嘉王趙楷親近一些。但是懿肅也是聰明,就是親近也絕不過份,絲毫不朝易儲之爭這潭混水里面沾邊。不過央及趙楷來幫這個忙倒也不直什么。
趙楷得了懿肅貴妃之托,就在趙佶面前打旋磨。而趙佶待他,絲毫不因為他這幾個月在宅邸閉門養望而有所變化,仍然是一副愛重模樣。趙佶要召蕭,趙楷自告奮勇的就領了這個差事,順手就帶到了懿肅貴妃這里。
今日在圣人面前討了好,又幫了懿肅貴妃這個忙。還旁聽了蕭理財建議,自覺得對國家財計之事見識大有長進,往來周旋之間,還和蕭這個他已經相當看重的人物拉進了關系。懿肅貴妃要和蕭談的,自然是發財的事情。他在旁邊,怎么可能不跟著沾光?要行大事,非錢不行,眼見就有豐厚進帳。一舉數得,饒是他在養氣上面下了很大功夫,這個時候也禁不住神采飛揚,顧盼之間,風流倜儻。雅間之內侍候懿肅貴妃的宮娥們看著這位風流王子,個個心中小鹿亂撞,兩頰飛紅。
走進雅間,看到懿肅貴妃端坐珠簾之后,回顧身后一直默然不語的蕭一眼,深深一禮就施了下去。而蕭并沒什么異常表現,同樣也跟著默然行禮。
懿肅貴妃掩映在珠簾之后,淡淡開口:“今日召見蕭顯謨,實在是唐突了。然則蕭顯謨管勾禁軍財計事,還要應奉天家。我替官家當著禁中半個家,禁中嬪妃,倒有大半出身在禁軍將門世家當中,也關系著她們外家的事情。不得不召蕭顯謨來詢問一二。為的也是天家之事,也說得過去,就是有些委屈蕭顯謨的名聲了。”
蕭外表沉靜,內心卻在苦笑。自己諂媚趙佶,勾搭李師師不算。現在連趙佶嬪妃也得巴結上了,奸邪幸進之輩,自己坐得穩穩,怎么也扳搖不動。可是當今大宋,自己要進身,要在將來行大事,也只有走這條道路!
對著懿肅貴妃,和對著趙佶自然是不能一樣,必須得自顧點身份了。而且要是沒料錯,和這位隱隱約約能看出是個熟女美人的懿肅貴妃,此次就是來談生意的。太下作一些的話,談生意的時候就得截截退讓了。他們這些人都想一個銅字,自己又如何不需要錢?自己根底不足,要措置多少事情,有的時候只能以錢開路了————說實在的,論起招攬人心。用錢砸比其他方法,也要有效得多。
當下蕭起身穩穩開口:“既然應奉天家是下臣本分,那么求見于貴妃也沒什么。只是此事可一不可再。若是再有見召,下臣也只能婉拒了。”
懿肅貴妃一笑:“本當如此————來人,賜嘉王與顯謨座,送上飲子。”
幾名嬌俏宮娥送上錦墩,再奉上飲子,就默不作聲的退下去了。
懿肅貴妃沉默一下,看趙楷與蕭略略沾唇就放下飲子之后,才緩緩開口。吐字清朗,每一句話都說得極穩。宛然就是一個精明的商界女強人。
“顯謨經營起這個球市子,我今日也親見了。果然名不虛傳,數月之間,在汴梁經營起這么數百萬貫的收益,實非常人所能做到。官家看重,也正因如此。現在顯謨所領差遣,更是幾乎將樞密財權,除了西軍之外都放在了顯謨身上。以顯謨手段,自然不難是大有施展…………顯謨所為,除了應奉天家,補益國用之外。禁中諸位,還有禁中外家連同汴梁多少大族,將來衣食,也實賴之。若然這些人不穩,顯謨什么展布,都難以進行下去了,這豈不是屈了顯謨一身本事?顯謨大才,不足而立,就已經身居高位。十年之后,執政之位也未嘗不能指望,正是大宋將來中流砥柱。如妾輩居于深宮,也要仰賴顯謨輔我大宋朝綱的。妾輩女流,見識淺薄,不當士大夫一笑,卻不知道顯謨以為妾輩所,有沒有一些道理?”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