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男兒,豈能不是良配?張顯雖然沒有居官。卻有出身文字,大宋武階已經攀到了三十三階,比高忠武的階官都高。只要恩主蕭用事,隨時都可以得差遣的。家世清白,未曾婚配,而且必然是在汴梁居官的,安家也在汴梁————嫁出去到相州當媳婦,也是小使女不敢想的。
又是如此堂堂一表,凜凜一軀,球場上萬眾矚目,說出自家良人是誰哪里都有面子。而且還如此誠實可靠溫柔體貼。一副絕種好男人的模樣。自己一個瓦子里面長大的女孩子,就算是有點體面積蓄,還能期許到更好的么?
蕭深情泡妞之策,大獲成功。
不過幾天,兩人已經吞吞吐吐的互許將來了——大宋不象后世,就算可以出籍使女自擇夫婿,也算是自由戀愛一種。可都是沖著結婚去了。再沒有兩人之間談個一年兩年的道理。雙方合意,男的愿娶,女的愿嫁。幾次差不多就可以定論,一旦到了這個可以以身和未來托付的時候,就可以說些比較私密的話了。而且這個時代,女孩子一旦認準了你,當真是全心全意為你著想。哪怕張顯就吞吞吐吐的說出自家恩主處境,看能不能通過對方恩主溝通官家,自陳于御前。女孩子都會竭力幫忙想辦法,覺得自己受了利用的心思淺————自己不是也撈著一個好夫婿了么?張顯如此實在還有點靦腆的軍漢,如何會欺她?更不用說蕭那孤心苦詣,轉戰絕域。但是回汴梁卻為人壓迫,不得為官家效力的高大形象,早就在那小使女心目中豎立了。
不管在哪個時代,人總是有一點英雄情結。就算自己和英雄不沾邊,但是得便為英雄出點氣力,一個個還都是心甘情愿。
今日張顯在白天就趕著和小使女一會,說的就是這比較深的事情了。
聽到蕭一動問如何,張顯的臉忍不住又有點紅。不知道想起約會過程當中什么事情。當下吞吞吐吐囁嚅道:“玉釧兒說了,一定設法。小姐最為疼愛于她,有些話大著膽子也就說出來了…………成數是不敢保的,但有一份力,便盡一分力。等她的消息就是…………一有消息,就通過火頭傳出來,那火頭和她沾親,最可靠不過。”
蕭一笑點頭。
有這句話便是成了,以蕭現在處境,以李師師皇家二奶的身份。自然沒什么確保可以登堂入室的絕好手段。別人在殫精竭慮,蕭何嘗不是將每一種可能都運用到了極處。也指望著能有三分運氣。自己在這汴梁,本來就不可能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現在這般,已經是做到了極處。自己一路走來,不都是這么驚險萬分?
這賊老天,一時半會估計還不想收了老子,在這汴梁城,也是一般!直到有一天,老子終要將所有一切命運的變數都握在掌中,讓你這賊老天也只能干瞪眼!
除了這個小使女玉釧兒外,自然蕭也用了些別的手段輔助。比如那個教養李師師長大的媽媽,這些日子也很使了不少錢。而且都是能砸死人的數字,將來功成還要更多,說不得蕭還讓她三分足球之戲的股份,讓她能富貴終老。這媽媽也答應全力周旋效力。李師師多少還要賞她這么一點老臉。
等身周人都在為蕭說話,李師師就是再不情愿,也總能會上一會罷?能不能溝通這條門路,讓李師師幫忙,就是蕭自己的事情了…………張顯是什么性格,蕭清楚得很。既然他都說出這番話,說明前頭花的功夫沒有白費,已經算是功成。這馬前街李師師攻略第一步算是達成,頓時心情就好了不少。
當下笑問:“女孩子都這么許你了,你又許了這玉釧兒什么?
張顯臉色更加通紅,頭都快扎到褲襠里面去了:“屬下還能有什么說得?廝殺漢出身,將來更不知道骨頭拋在哪里,有女娘對屬下如此,屬下何能輕棄于人?高堂不在汴梁,到時候只能拜求顯謨為媒,到時候此間事了,顯謨得以大用。求顯謨賞幾日假,回相州接了老人前來,風風光光迎進門,許她絕不負心就是,屬下窮軍漢,還能拿出什么來?”
蕭淡淡一笑:“為國廝殺,還要當窮軍漢,那就沒天理了。放心,一切有我。定讓這些兒郎們一個個將來平安喜樂,就算上陣,也能了無牽掛…………我這話說得差了,家中但有高堂妻兒,豈能沒有牽掛,我們所做一切,哪怕臨陣拼命,也就是為的他們一直能平安喜樂罷了…………”
張顯神色一肅,起身叉手行禮:“顯謨說得正是!俺們所行一切,就是為的自家雙親,自家妻兒,自家親族,不遭遇燕地離亂命運!顯謨領著俺們衛護這一切,俺只在顯謨麾下效死到底罷了!”
蕭笑著擺手讓他坐下,關切的動問:“這玉釧兒要脫籍成家,容易不容易?要多少贖身錢?我知道你是沒什么錢的,麾下這幫家伙也只夠吃飯。這要此間事了,能立足腳步。經營起這么個足球產業,再加上檀州東川洼那頭,又其是為自己裝腰包?我能用多少?自然會對大家有津貼的…………玉釧兒如此,再不能讓她為這脫籍贖身的錢財上面煩惱,都我出了!”
蕭純粹是一番好意,卻沒想到張顯笑道:“卻用不著顯謨破鈔了…………玉釧兒說了,她們小姐早就一一替她們都立好了脫籍文書,隨時可走。只是不斷叮囑她們要找一個老實可靠的人家,至為親厚的還得她親自過目驗了才肯放心…………她們小姐還說了,不要只想著別人權位風光,要是能平淡安穩度日,夫家不欺心,才是最大的福氣。她若在,還能為玉釧兒她們撐腰,她若不在,就全仗著夫家人品了…………不僅不要脫籍的錢物,往日的積蓄自然不會動她們的,李小姐還要貼補一筆,怎么也要她們在夫家能挺得直腰…………俺自然是不會貪玉釧兒財物了,養家是男人的事體,指望女人貼補是什么道理?只要她不為難,也就罷了。”
蕭嗯了一聲,淡淡點頭。面上神色寧定,腦子里面卻是轉得飛快。從這玉釧兒話語當中分析李師師這個人。李師師連同她的心腹使女都已經脫籍,這毫不奇怪甚至理所當然,李師師是何等身份,行院瓦舍的媽媽如何能拿捏得住她?對自家使女倒是教導如此,一副淡淡的傷春悲秋以歸去為樂的樣子…………難道李師師覺得趙佶還不是足夠好的靠山么?她到底要的是什么?難道就是安穩平淡的生活?這是矯情,還是真的心頭所思?在這上頭,到底有多少可以利用處?
種種念頭紛至沓來,不過蕭也爽快,馬上就甩甩頭不想了。現在琢磨這個沒用,什么事情都得一步步的來。等確定可以在李師師那里登堂入室,再想這些有的沒的罷!
他在那里沉吟,張顯還覺得蕭不大滿意他和玉釧兒互許終身。讓他是出去完成任務的,比如軍令。他抱回家一個媳婦兒成什么道理?但是他又不是欺心的人,只能硬著頭皮開口:“顯謨,你說俺們配得更好的,可屬下覺得,玉釧兒就已經夠好,已經和屬下足配得過了,屬下荒唐,還請顯謨責罰。”
蕭嘿了一聲,又好氣又好笑。說句一點都不矯情的話,張顯和貂帽都這些兒郎,他真是當自家兄弟一般看待。絲毫沒有用權術駕馭他們的意思。要是連身邊死士都琢磨著怎么操控才能更牢靠,這上位者未免也當得太失敗了。自己絲毫沒有在這個時代化自家為天下的意思,學那些帝王心術未免太過無謂。只是單純的覺得張顯這般的好男兒好漢子,雖然不幸多了一身的紋身,的確是值得更好的這個時代的女孩子。
可是別人情愿,蕭也只能涼拌。
他拍拍張顯肩膀笑道:“你情愿就好,成家立業,我豈能不樂見其成?不象我,現在內宅還沒擺平…………”
說起內宅里面自己還不能吃的小啞巴,還有那個恩怨難分,球場上總對自己亮鞋釘的郭蓉郭大小姐,蕭當真是滿把血淚。
這話張顯可不能接口,只能唯唯。轉眼之間,沒想到這位蕭顯謨又露出了和那些家將一般的一臉賤笑,眼睛也下彎成相當之猥瑣的形狀。用肘子拱拱張顯,色迷迷的打聽。
“我說…………這次約會…………親嘴沒?”
~~~~~~~~~~~~~~~~~~~~~~~~~~~~~~~~~~~~~~~~~~~~~~~~~~~~~~~~~~~~~~~~馬前街那座大宋聞名的行院小樓之上。李師師的閨房當中,案頭菱鏡之內,映照出來的就是一副如花容顏。
比起那位美得都近乎狐貍精也似的茂德帝姬,這張顯得略微有點素淡的清麗少婦容顏自然略略有點不如。但是眉宇間那自然清朗,那宛轉低回,那善解人意的味道,卻遠遠過之。
這是一張讓人怎么看怎么覺得安心舒服的女子容顏。
正是李師師。
比起不足十八,已經算是大齡未出閣女兒的茂德帝姬而,菱鏡中這張容顏,已經是二十有三了。在后世這還是一個可以撒嬌的女孩子年紀,但在大宋,已經能算是貴人身邊的明日黃花。
難道就這樣一天天的任其老去,卻始終無依無靠,最后沉淪碾落為泥?
雖然枕邊人是大宋最有權勢的那位,可是聰明如李師師,卻知道這不會是她的歸宿。
自幼聰慧,容顏也算不凡的李師師,從小受到的是最全面最嚴格的教育。不亞于一個大宋金明池中唱出的文臣士大夫佼佼者。往來當中,也是大宋最頂尖的人物。最后更為大宋官家所看重。
可是這些年酬應下來,李師師卻越發的看出這些朱紫背后藏著的那個小來。
心眼小,氣度小,格局小。這樣的人物,又怎能讓李師師這等女子傾心?別的行院女娘,讀的都是詞曲歌賦,李師師卻有一個和別人不大一樣的愛好,鎮日讀史,最沉迷的時候手不釋卷。
史書中那些男兒氣,那些雄烈氣,那些孤梗氣,在這么一個繁華大宋,這么一個百萬人口的汴梁城,怎么都尋不見,覓不著,看不到了?
一個可以托付將來,讓自己不用小心翼翼周旋,提心吊膽敷衍,可以在他面前自由笑,自由哭,自由表現自己的軟弱甚而調皮,卻可以包容一切的男兒,就這么難以尋覓?
在官家面前雖得照應,卻不是自己。自己稍稍一句不慎,稍稍一點得罪。這位官家雖然不會降罪,卻絕對會不顧而去。失卻官家照應,以自己清高自傲,這些年得罪的多少人圍上來,是個什么下場,也就很明白了。
就算一直將官家敷衍得甚好,可是年紀老了,容顏不在了呢?
放在后世,這就叫不折不扣的二奶的自憐自傷。是要被人罵裝b的。可是對于李師師這種聰慧清麗女子,這種自視甚高的女子,這等想法,卻是自然而然。大宋周旋于權貴之間,作為姬妾蓄養,從小就被爹娘教養以身子容顏謀富貴的眾多女娘,還沒有這等思想覺悟呢。
半晌之后,李師師才輕輕一嘆,合上了桌上妝匣。起身轉頭,就看見一個嬌俏清麗,雙螺垂鈿的使女正在門口侍立,小臉上滿是遲疑猶豫的神色,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卻不敢說。
李師師一笑,當她對此人沒有防備,發自真心笑出來的時候,真如春花融雪,柳媚花嬌,自有一番動人心魄的魅力。仿佛可以一直笑到男人心底去,讓男人只能在這等笑容面前心旌搖動,無法自持。
可是就連大宋官家趙佶富有四海,只怕也未曾看到過李師師這等發自內心的笑容。
“玉釧兒,過來就是,我們什么時候這般生分了?有什么心事,對姐姐說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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