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萬千的艮岳行云園囿西北角所建立的萬壽觀,.
汴梁大宋皇城,因為當日不過是從一個軍州衙署發展起來,雖然在真宗和當今官家兩朝都竭力擴充營建,但是天然受到局促。遠比不上前代如漢唐的長安宮室,后世的故宮也是比不上的。倒是和明朝開國時候南京的宮室規模差相仿佛。
而且大宋皇城當中,四分之三的面積都給了中央各個衙署占據,作為辦公場所。不象后世我大清那等皇城之內都是天子家業那般氣派。禁中只是在皇城西北角占了一塊。范圍小得得只開了會通門和宣佑門兩個門而已,會通門宣佑門南面一系列宮室,如集英殿,皇儀殿,垂拱殿,文德殿,都是十年九不用,除了大朝就關在那里生灰的。
而且皇城之外,緊貼著的就是熱鬧集市。大宋官家,往往在禁中登高就能看見汴梁城中市井百姓。大宋皇城禁中,算是歷朝歷代當中煙火氣最足的。
可是對于當今自奉豪奢的官家而,這等禁中就遠遠不夠住得令人滿意了。所以才耗時近十年,讓整個東南騷然,營造起艮岳行云這一系列皇家園林。一月當中,倒有一半時間居于艮岳行云的一系列宮室當中。趙佶是有宋一朝難得的強勢皇帝,朝中禁中,都沒法說什么。
不過當今官家有一個好處,對自己信重的臣子寬厚。對家人也甚是寬厚。少有歷代皇帝在親情上頭的涼薄警惕的模樣。他又是個兒女多的,自家孩子都隨他們在艮岳行云當中擇宮室為可以常常來住的地方,差不多也是可以隨意進出游玩此間。官家也常常青衣小帽,和自己的兒女以內使為市,在其間游玩取了。還教子女書法繪畫,辨析音律。一副慈祥父親的模樣,天倫之樂融融。
可是這半個月來,官家基本上都住在萬壽觀中。卻少有和子女這般親近。就是游宴,有的時候也還是會顯得心事重重,還斥退了兩個在身邊服侍的宮娥。對于趙佶這種對身邊人寬厚的性子而,呵斥別人下去,已經是心情非常不好的表現了。最近幾日,在趙佶身邊伺候的人,一個個都顯得提心吊膽,唯恐官家的情緒再壞下去。他們雖然多少也知道一些官家心中煩悶的是什么,但隱相在上頭壓著,誰敢多說什么?
今日趙佶就是一身道袍,在一間極為精潔的雅室當中。說是養靜,其實就懶懶的靠在軟榻之上,不知所謂的翻著一卷道藏。腦子里面此刻倒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都懶得想,反而是偷得浮生半日閑,這些日子縈繞的憂心事情,都仿佛煙消云散。心情也沒前幾日那么郁郁。
這樣枯坐了有個把時辰,趙佶覺得身子有些困倦,需要舒展一下。心情也調適得不錯,正在琢磨是去八仙樓作畫呢,還是去景龍門內水榭觀一場歌舞。此刻宋時,可沒有在禁中圈著一幫梨園供奉的道理,都是外間歌妓班子,按合同在禁中服務個半年一年,到時候拿錢走人,最是公平不過。這些日子瓜代進來供奉的舞娘倒是舞姿回旋,頗有動人之處,還未曾認真好好賞玩一番呢。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冬冬的腳步聲,卻是不少人朝著這處雅室走來。大多數人在幾道門外就停住了。只有兩個腳步聲直朝這雅室而來。一個腳步聲冬冬的,明顯是一路小跑,還有一個輕上許多。似乎在努力的跟上那個小跑的人。還聽見一個輕柔中天然帶著一點膩意的女孩子聲音微微帶著笑意在說:“嬛嬛,且慢些,驚動了官家,仔細又要罰抄女誡。”
在雅室內伺候的兩名內宦都是嘴角帶笑,明顯知道來的何人。這兩位最得寵愛的帝姬到來,搓揉官家一番,準保能讓官家心情好一些。大家也不用這么提心吊膽的了。隱相交代,這些日子可得讓官家在艮岳行云不覺厭煩,少想些朝中煩心事。他們已經算是工作不利了,也不知道哪位得用的內宦走通了懿肅貴妃那里門子,讓兩位帝姬來粘著官家。當真是花了好大的心思!
趙佶臉上也露出了笑意,懶懶坐起。看著門外,轉瞬之間雅室內就覺香風撲面。一大一小兩個穿著素色褙子的少女盈盈而入。
那個大一些的,其實也不過是十八歲左右的年紀。五官搭配無一不美,一雙大眼更是如夢似幻,總帶著三分媚意也似。這時候看著趙佶,淺淺而笑,唇角微彎,只要是男人,似乎都會淪陷在秋波和笑意當中。這個少女,竟然是天生尤物,容色絕麗,冠蓋當代!
偏偏她又是一身素雅,連花鈿都未曾裝飾。一頭光可鑒人的青絲垂在背后,隨著她每一步而輕輕晃動。腰肢纖細可在掌中一握。看人都是含羞帶怯。這種少女清麗和天生的絕麗帶著媚意的容顏氣質完美的糅合在一起。李師師已經算是絕麗的佳人了,在這個少女面前,只怕還要遜色不少!
要是蕭在場,只怕就得大吹口哨了。天生尤物啊,不管放在哪個時代,都是男人恩物中恩物!
和這個絕美少女在一起的,則是一個近乎于蘿莉和少女之間的嬌俏小丫頭。她卻很大人氣的珠翠滿頭,略微還有點嬰兒肥的小臉上還精心貼著花鈿。這種少女強作大人裝扮,往往讓人莞爾——當然首先得是這個小女孩子足夠的萌…………她一雙小腿捯得飛快,不顧身后那絕美少女的拉扯,飛也似的一頭就扎進趙佶懷中,一把攥住趙佶胡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搓揉撒嬌一番,接著就是咯咯咯的一陣銀鈴也似,脆的仿佛珠濺玉落一般的笑聲。小女孩子最后摟著趙佶脖子,不依撒嬌:“爹爹官家,官家爹爹,在園子里面都十來天了,怎么不尋我們扮萬國交易玩兒?想看大象行禮跳舞,象夫都說這些往年安南貢的大象老了,不能輕動,官家爹爹不發話,不敢讓我們瞧著玩兒。官家爹爹發話,讓安南貢新的來就是了…………”
趙佶也是無奈的微笑,滿臉都是慈愛的神色,護著自己精心養護的胡子。只是在那頭說:“官家爹爹的胡子,官家爹爹的胡子!少了些許,怎么見得大臣?”
那絕美少女也走近,嗔怪的剜了自家小妹子一眼,這不經意的眼神就如泣如訴的,媚意橫生。兩個在旁邊伺候的內宦差點都有了反應。
接著這絕美少女就對趙佶盈盈拜倒:“見過官家。”
這兩個少女,自然就是趙佶的女兒了。年紀大一些的是趙佶第七女,還有四個月就滿十八歲的茂德帝姬。素來號稱有宋以來皇家最美帝姬。老趙家除了方面大耳的藝祖之外,一向外表不錯,這么多代的美女改良之后,更是一撥比一撥出色。后世所謂元朝的蒙古竊位之君忽必烈,看到前朝趙家歷代皇帝畫像,都說是一群太醫臉。這太醫臉其實就是說此人儒雅恂恂,眉清目朗,是一等一的風儀。男人如此,女子自然更佳。但是美麗得沒天理到茂德帝姬這種水準的,還是有點逆天。
年紀小一些的是趙佶第二十女柔福帝姬,也是趙佶現在最小的女兒。十四歲還差一些。一個溫婉,一個活潑,又是一母所生,到哪兒都是成雙成對,感情最好。也最得趙佶寵愛。
看到這兩個女兒結伴而來,趙佶心情正好,頓時就胸懷大暢。看著拜下的茂德帝姬,無奈的輕輕搖頭。趙佶閱女多矣,這個女兒實在是太過于美麗。這種媚意純粹天生。美艷到了這種程度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遭致天妒,際遇都不大好。現在小名福金的茂德帝姬眼看就要操持出閣的事情了,卻不知道給她尋一個怎樣的人才能保這女兒一生幸福。自家是皇帝,這個美麗到了極點的女兒自然要比別人多三分疼愛,自己身子骨也算不錯,怎么也要護持得這好脾氣其實很害羞的女兒幸福一生!
至于懷里那個揪著自家胡子搓揉不休的小名嬛嬛的柔福帝姬,這小丫頭心寬。皇家女子心寬是最大的福分,倒也不怎么用擔心了。想必是多福多壽的命運。
趙佶并不知道,在真實歷史上,自己這兩個女兒命運悲慘到了極處。
茂德十八歲以后,嫁給了蔡京的五兒子蔡鞗。四年之后,不足二十二歲的茂德帝姬因艷名聞于當世,為女真人所指名索要。輾轉于女真韃子幾個最頂尖的人物之間,第二年就被折磨死了。
而柔福帝姬時年十七歲,是趙佶最后一個未曾適人的公主。女真人甚是重視。擄得這個處女公主之后,鄭重其事的送往北地,要獻于女真皇帝完顏吳乞買那里。途中卻被押送女真將領監守自盜。雖然女真將領被砍了腦袋,但是吳乞買也失卻了對柔福的興趣,隨意打發了。柔福帝姬同樣也輾轉于女真貴戚的皮帳宮室當中,被折磨夠了,才在五國城中隨意指了一個漢人男子讓他們婚配。但柔福帝姬再沒有安頓下來度此余生的福氣了,三十一歲就死于五國城中。(后來還有人假冒柔福帝姬,在南宋高宗朝惹出一樁公案來。)趙佶此刻想要護持自己兩個最疼愛的女兒一生,最后卻是如此慘痛!
此時此刻,一大一小兩個美女卻是笑顰如花,孺慕于趙佶面前。
趙佶被柔福搓揉得收不住,看柔福帝姬似乎還有拽著他胡子打秋千的跡象。正準備招呼內宦來解圍。突然之間就發現柔福帝姬的秀發之上,插著一支發梳,卷草鳳凰紋飾,做工精致到了極處不用說,這個發梳是一整塊的翡翠雕琢出來的,這翡翠綠意盈盈欲滴,在光線下卻又自然通透。翡翠都是安南那里進攻而來,在大宋也甚是名貴。這一大塊可做發梳的上品翡翠,足可值三五萬貫的驚人價錢。
趙佶對自家兒女自然是極寬厚的,但是這個老子花錢實在太厲害,建宮觀,建艮岳,賞玩無度。能用在兒女頭上的比前面幾個皇帝縱然加厚一點也是有限,而且他兒女實在是多,稍稍增添一點就是好大一筆開銷。
柔福帝姬年紀還小,一年添妝錢不過萬貫左右,而且還有那么多伺候人。都在這添妝錢里面開銷。比起前代已經豪奢萬分了,宋代宰相一年俸祿加在一起還不到這個數字。但是卻怎么樣也用不起這等昂貴的發梳!
趙佶訝然,伸手輕輕拔下柔福帝姬頭上發梳,把玩一下。柔福帝姬頭發垂下來,倒是和她姐姐一般光可鑒人。還以為官家爹爹在和她玩鬧什么呢,扯著胡子只是不依。
趙佶看了一眼手中那發梳,柔聲道:“嬛嬛莫鬧…………這發梳怎么得來的?”
要是有臣下通門路直通到自己這個還未成人的小女兒這里,未免太能鉆營了一些。自己這個小女兒正是一團天真爛漫的時候,卻讓她沾染這些齷齪事情,豈是輕易可忍的事情?
柔福這才坐起,從官家爹爹懷里跳出來,一邊攏著自己頭發,一邊嫣然道:“自然是娘娘賞的,姐姐不要,我卻覺著漂亮,從姐姐手里奪來了。官家爹爹還我!”
一頭說一頭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理直氣壯的問官家爹爹討要自家財產。
趙佶目光向茂德看去,茂德看起來比柔福穩重到天上去了,實則也是害羞靦腆的性子,是個單純老實的小姑娘,這媚態實在是從胎里帶出來的,不是她的罪過。當下就老老實實的道:“是懿肅娘娘賞的,嬛嬛喜歡,便讓她了。娘娘還說奴笨,見到好東西不知道要,將來沒底子…………”
趙佶一笑,懿肅娘娘就是懿肅貴妃,兩個女兒的生母。也算是一個美人,但是沒兒子,性子未免就偏向于聚斂財貨了一些。宋人宗室外戚是不能如何參政的,要給出身也就是武臣階官,做生意卻沒人管。懿肅外家也算是汴梁城中頗為能生發的了,和三衙禁軍那些勛戚世家攪在一起。想必是外家獻上的,這在禁中直不算一回事。懿肅送給兩個女兒,也是為她們添嫁妝。
他一笑將翡翠發梳遞給柔福,就算這件事情過去了。柔福自家弄不回原樣,只能央好脾氣的姐姐幫忙。茂德挽著小妹頭發給她整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渾無心機的柔福又來了一句:“這是外丈今日才送來的,還和娘娘說了半天話。我們都在旁邊聽著,說是和那個南歸蕭蕭顯謨一起在經營什么足球之戲,七八日的功夫就得了這個翡翠發梳…………官家爹爹,什么是足球之戲,我們能去看么?”
當說到懿肅貴妃的時候,兩個內宦已經在旁邊臉色發青。能緊跟在趙佶身邊服侍,自然是梁師成的心腹之人。現在汴梁那點事情,自然是心知肚明。懿肅外家,現在掛著一個武臣散階,算是在三衙里面掛個職。其實還不是和三衙那些將門世家沒日沒夜的在一起運營生發。此次這些禁軍將門世家經營此等足球之戲,如何能不在禁中找些靠山,懿肅貴妃是趙佶身邊得寵的人,緩急間說得上話。這懿肅外家在這足球之戲當中就占了一成的股份。這七八日開端良好,想來發大財的日子在后面,這外家就趕緊進獻了這么個名貴的翡翠發梳,指望懿肅貴妃撐腰到底。
沒成想這發梳卻被柔福帝姬小丫頭得了,也不知道哪個傻缺討好太過,恰恰就在今日讓柔福和茂德來逗官家開心。梁師成勢力在禁中也算是足夠,管得住所有人嘴,稍微懂事一點的人物也不會主動側身到這灘混水當中。但是柔福梁師成偏偏管不住,這小丫頭又是全無心機的,今日在官家面前就全捅了出來!
這還怎生隔絕中外?但愿官家一笑便罷,不要放在心上!
~~~~~~~~~~~~~~~~~~~~~~~~~~~~~~~~~~~~~~~~~~~~~~~~~~~~~~結果天不從人之愿。眼看著趙佶臉色就漸漸沉了下來。柔福猶自還想撒嬌,想去看看那新奇的足球之戲,茂德雖然老實靦腆,卻比妹子懂事得多,忙不迭的一扯妹子,讓她別開口亂說話。柔福被姐姐重重一扯,兀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圓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看官家爹爹,再看看自己的漂亮姐姐。要是還咬著手指頭,就是一副標準賣萌蘿莉形象了。
趙佶的臉色漸漸的,陰郁得似乎要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