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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舉著各色各樣復遼軍旗號的散亂軍馬,從北而南,沿著燕京城兩翼席卷而下。這漫山遍野的亂軍,雖然散亂不堪,行動也笨重緩慢。可是卻絲毫沒有停頓下來的意思。沿途塢壁堡寨,有的瞬間就被淹沒,有的雖然苦苦支撐,但外面總是圍了無數層,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這些塢壁堡寨,也曾經向燕京的新主人求援過。可是求援之人,連宋軍在燕京的外圍營盤都不能通過。
既然燕京束手,那么這些塢壁堡寨不少也就和亂軍裹挾在一起,復遼軍中,又多了一面面各路元帥的旗幟。而耶律大石旗號舞動燕地,其他地方的遼人余孽,也多有前來匯合的。短短幾日下來,所謂奉天倡義復遼軍的聲勢,又壯大不少。
兩翼席卷而來的復遼軍人馬,從宋軍在燕京外圍警戒的營寨旁邊繞過,終于會合在一起。他們不敢動那些戒備森嚴的宋軍營寨,就在燕京左近席卷擄掠,而宋軍就頓兵營寨之內,看著他們行動。每到夜間,燕京左近幾十里方圓的地方,到處都是漫山遍野的營火。聲勢之大,讓人觸目驚心。
到了三月初二,燕京終于被合攏包圍。對外文報不通,復遼軍甚而都渡過了高粱河,向南深入,擄掠左近,高粱河南還有一些宋軍人馬,這個時候都退往涿州。燕京和涿州之間,已經全然成為了復遼軍的地盤!
而不管燕京城中的數萬西軍,還是緊緊跟在這復遼軍主力側后的蕭大隊精騎,都對這一切冷眼旁觀。
~~~~~~~~~~~~~~~~~~~~~~~~~~~~~~~~~~~~~~~~~~~~~~~~~~~~~耶律大石的所謂都元帥行臺,就設立在燕京城西面三四十里外的地方。這幾天下來,都元帥行臺的規模也有所膨脹。畢竟來投的一些豪強,只愿意歸屬耶律大石直領。耶律大石也是只揀選部分精銳充入直領軍中,其他的就一切由這些投效豪強自便。
都元帥府直領軍馬,現在已經有步軍四千,馬軍六百。披甲差不多還是一半左右,不過兵刃弓矢差不多已經湊齊,多少還有一點軍資積儲。這些直領軍馬,日子就遠遠不如在各路元帥麾下了。不僅不能參與擄掠不說,還得每天在行軍途中嚴加操練。每晚扎營之際,還得辛苦設立嚴整營盤,哨探巡視也絲毫不得放松。
日子雖然辛苦,但是耶律大石在整軍練軍上的確是有些手段,再加上這支軍馬,都是在復遼軍中揀選精銳湊出來的。居然也多少有些模樣了,行軍之際,讓那些各路元帥都望而拜服,不知不覺就當作他們這支復遼軍中的泰山之靠。
既然有了這個地位,各處運來的糧草軍資就越發的勤快了。這些日子下來,這些耶律大石直領人馬倒也覺得不壞。亂世里面大家精壯聚在一起,軍法嚴整部勒。這帶給人的安全感就比當日分處各路元帥手下,今天閉眼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睜眼要強。而且也不用自己各處辛苦去打糧,每日辛苦之余,安然坐吃。自然有那些破破爛爛的各路人馬將糧草軍資送來。這幾日下來,這些直領軍馬已經隱然將自己看得高過周遭那些元帥的破爛人馬一等。耶律大石指揮號令起來也越發的令行禁止了。
再遷延一些時日,當真說不定又給耶律大石練出一支可以野戰的軍馬!
夜色已經降臨下來,都元帥府直領軍馬營盤當中,篝火星星點點,但是都成行成列。排得整整齊齊。馬軍哨探也都撒了出去,在營盤外面巡視奔走,不時傳來表示安全的訊號。
辛勞行軍操練扎營一天的士卒們,圍坐在各什篝火之旁,將分發下來的口糧做熟了,一個個狼吞虎咽的大吃起來。偶爾還會有談笑聲響起,有人還唱起鄉曲。這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象一支頗有些正規的軍馬,和周遭那些各路元帥扎營所在,迥然兩樣。
耶律大石堅持著每天都要巡營,他身上傷勢遠遠未曾到全好的時候。不過他打熬的底子不錯,已經能勉強下地走路。不過說到騎馬作戰,沒有兩三個月的將養,那是別想了。未曾披甲混戰一夜,還能活出一條性命出來,都已經是他耶律大石祖墳冒青煙了。
營盤當中,就看見耶律大石在幾個人緊緊扈衛之下,蹣跚走動。走不動了就隨便找一個篝火處歇歇。和士卒談笑兩聲。耶律大石是允文允武的人才,提筆做文章來得,和這些士卒說村話也來得。每經行一處篝火,都能在那里激起一陣笑聲。
聽一聽士卒抱怨,撫慰一下傷患,偶爾打趣兩句。不知不覺當中,耶律大石已經穿過整個營盤,走到營寨的西北角處。他不顧自己腿腳還不怎么利索,帶著幾名扈衛就爬上了西北角的望樓。極目向那個方向望去。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耶律大石才低低喃喃自語一句:“蕭就在那里…………”
在他身后的扈衛當中,就有董大郎在。他也應了一句:“跟得很緊…………蕭這廝,不是好對付的…………林牙,你這般練兵,還是不是蕭的對手,遠遠不是。”
其他幾名親衛臉上都有些色變,耶律大石回頭揮手,讓他們退下去,望樓之上只留下他和董大郎兩人,耶律大石饒有興味的看著他:“怎么說?”
董大郎搖頭:“蕭所部,底子分為三部,勝捷軍與白梃兵都是大宋久練精騎不必說。還有就是原來郭藥師麾下常勝軍所部,怨軍成軍以來,常勝軍部勒已經超過五年。就是他們,也遠非林牙手下烏合可比……………………強軍都是打出來的,蕭統軍以來,轉戰燕地,硬仗打了多少?就連女真,他都硬碰硬的死戰了一場,又克復了燕京。軍務既整,銳氣又盛。再加上打仗打的就是雙方兵甲,蕭所部重騎不用說他了。就是輕騎,也人人有全身具甲,但凡上陣,長短兵刃,弓矢櫓盾,全都齊備。全是精煉而出的兵刃。其他軍中應用器物,也無不稱足。至于戰馬,更是一人雙馬甚至三馬,無不是從蕭干和女真軍那里得來的北地雄駿!大石林牙所部,雖然已然束伍部勒,也算都是精壯。可是戰馬不過七百,披甲將將及半,兵刃就是手中的,連箭矢不知道每個弓手能不能分到十只與否,這一仗,到底如何打?大郎愚鈍,實在不知道林牙獲勝只由何在!”
董大郎少年從軍,戰事經驗豐富無比。這個時候他又是毫無顧忌——甚至可以說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在耶律大石面前侃侃而談,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面。耶律大石一邊聽一邊不住點頭,等到董大郎說完,耶律大石面上全是欣賞神色:“大郎,可惜你不能久在某麾下效力,不然必然是某心腹重將…………”
董大郎一笑,搖搖頭:“林牙,你也知道,我心思不在這個上頭。”
耶律大石笑笑,也不再多勸什么。人各有志,不必相強。在他看來,董大郎已經算是徹底被蕭毀了。原本是燕地眾人矚目的少年將軍,就算遼國覆滅,南投北去都也有足夠前程。可是此子一輩子都活在仇恨當中,當日恨郭藥師殺父之仇。這個時候又是恨上了蕭將他所有一切奪走,余生目的,就是和蕭不死不休!
人生至此,就真沒什么好說的了。
燈火之下,董大郎將自己一張猙獰的疤臉藏在暗處,久久望向蕭所在的方向。
耶律大石嘆息一聲,提起另外一個話題:“你那百余騎,怎么樣了?可得用與否?”
董大郎點頭:“拔營南下的時候選出了百余騎,加上這些時日挑揀,已經有兩百騎了。每日帶他們出去哨探,參與攻拔堡寨,已經屠滅了四五個村寨,下不得手的,都已經挑了出去。余下之輩,都是與俺一般,有今天沒明日,膽大妄為之輩,檀州富庶,此輩敢于一試。了不得就是沒命,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奪了檀州蕭積儲,燕地遼人高門大戶家當,倒有大半都給蕭運到了檀州,要是能僥幸功成,還有一條性命在,遠遠逃走,也不失后半生富貴…………他們敢隨著俺去賭一場。”
“甄六臣呢?”耶律大石又輕聲發問。
董大郎嗤的一聲冷笑:“倒是俺們當中難得的忠義之輩,口口聲聲念著那個大小姐……雖然這些日子都沒有隨俺們行事,但是事到臨了,他如何敢不跟著俺去襲取檀州?在他看來,這也是最后能救他大小姐的機會了…………他須沒看見,當日郭家女兒和蕭的眉來眼去!兩人同生共死的交情,蕭最落魄的時候也能帶著一個小丫頭不撒手,女色上面入命,他怎么舍得殺郭家女兒?說不定就是蕭那廝手中的珍寶!”
說到蕭和他所擁有的東西,董大郎語調背后那種狠毒的恨意,幾乎要深入人的骨髓當中。
耶律大石神色不變,淡淡道:“郭藥師身死,就這么一點骨血。能留條性命,也就留下罷。”
他說得漫不經心,自己都沒有當成一回事。董大郎心理已經近乎變態,只想毀掉蕭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耶律大石如何能不知道?他能利用董大郎的,也就是這點。
兩人沉默半晌,耶律大石突然開口:“明日你就出發吧,率領所部,先向南走,再繞向西北。蕭那里有某吸引他目光,南下繞路的回旋余地現在也有,他必難以發現。至于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董大郎默然,在黑暗中朝著耶律大石深深一禮:“多謝林牙助我一支兵馬,他日若有機緣,再和林牙相會罷。”
耶律大石笑笑擺手:“你救了某家出來,現在才有一線生機在。這是大郎你該得的,不用謝我。”
董大郎行禮完畢,轉身就下了望樓。兩人都沒多做什么交談,互相心里面都清楚。只怕沒有什么再會的時候了。在蕭強大的壓力下,兩人都只能各自拼死掙扎求生!
董大郎去后,耶律大石手按望樓欄桿,久久未曾挪步。董大郎此行成敗,不是他所關心的。他只是想著,怎么樣在蕭手中,沖出一條血路,還要積攢下越多越好的本錢,為將來大遼復國多積蓄一些力量!
在蕭壓迫之下,他只有繼續南下。在蕭和西軍兩家刻意縱容下合圍燕京。雖然現在聲勢浩大到了極處,可他完全清楚明白,還是當不住蕭和西軍的一擊!南下就是為了爭取時間,多呆一日,就能多聚攏一些實力。蕭心態打算,他也把握住了。就等著汴梁傳來對他有利的消息。
現在復遼軍橫亙在南北之間,要是南面有使者前來,他不難立刻就知道。一隊傳騎,殺破復遼軍散亂甚而全無戒備的營盤,沖入燕京城中,并不為難。要知道這些各路元帥知兵的少,白天出去擄掠打糧,晚上就在營盤當中高樂。各個營寨之間,毫無聯絡哨探,只有依附各處營盤求生的裹挾難民。他們分布又廣,一隊精銳傳騎找到空隙殺進殺出不是什么太麻煩的事情。可是這動靜,也立刻就能為他所知。
那個時候,就是他舍棄一切,調頭迅速北上的時候!而董大郎去襲取檀州,要是能讓蕭分兵,那是再好不過。沖過蕭阻截把握就更大一些。要是不成,反正對他而,也沒有損失。到時候無非就是用更多人命,換取他沖出去的機會!
他猛然一拍面前望樓欄桿,下面親衛聽見響動,幾人已經沖了上來:“林牙,何事?”
耶律大石回頭下令:“傳令諸將,明日不要拔營,這營盤還留在這里,分一營人馬駐守。其余主力,隨我向燕京前進…………我們不替大軍擋在蕭面前了,和大軍主力,會合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