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番話,他板著臉又點了點頭,策馬疾馳而去。那些拱衛重騎讓開一條道路,目送他遠去,數十親衛策馬簇擁在他身后,卷起漫天煙塵,雖然年紀尚少,但是大將的威風氣度,看得這些前來投效的燕地子弟目眩神馳!
這些投軍人馬,本來就是各地豪強家中親族子弟當中靈醒的,他們多不是能承接家業的長子,平日在鄉里也是好勇斗狠之輩,要不然也不會被選出來投軍了。這青年將軍一記下馬威,一番話倒是激起北地男兒胸中那點好勇斗狠之氣,俺將來未必就巴望不到你現在位置!
在他們身后的那些操持雜役的士卒有的是比他們早來些時日同樣出身的人,低聲提點自家新來老鄉:“這便是岳無敵!你們也不知道是運道好還是運道不好,在這里碰上岳無敵巡視四門,給了你們一記下馬威。岳無敵軍律上頭最嚴,當真干犯不得半點。但是他也最是公正,之要稍有表現就會出頭,直娘賊,南人也有這般好漢子,誰說南人陰柔來著?”
“這就是岳無敵?”
岳飛之名,燕地也早就傳遍了。女真軍中以一當百,單人獨騎能殺得女真軍不能進。后來數百女真騎軍追圍于他,還給他殺透重圍。宋時已經有三國平話,燕地本來就是趙子龍故里,這等長坂坡一般的場面流傳開來當真讓每個燕地男兒心向往之。更不用說他后來又殺了遼人四軍大王蕭干,輔佐蕭克復燕京。至少在這里已經傳得跟神話差不多了。今日見著真人,雖然見面就挨了十軍棍,可每一個都沒放在心上,只有看見偶像的激動。岳無敵也是泥腿子從軍,出身只怕還不如他們,短短數月就已經名動天下,他們現今也加入了神武常勝軍,由那個無敵統帥蕭率領,誰說大家就不是異日的岳無敵?
各門這般布置,其實多是岳飛的主意。韓世忠領兵的風格是恩義結之,和大家能打成一團,有點散漫無節制的味道,但是關鍵時麾下能為其出死力。岳飛在歷史上領兵風格就是有點后世那種講求紀律的味道。岳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搶糧,移泰山易,移岳家軍難已經是歷史上耳熟能詳的話語了。
一支軍隊,從來就沒有軍律嚴格整肅而全軍不堪一擊的道理。但是在這個時代,軍律森嚴的軍隊極少。大宋軍伍,都是世代軍籍,上下盤根錯節,非是親眷,就是世交,哪里嚴格要求得起來?神武常勝軍是毫無根基而驟然成立的新軍,沒那么牽絆,加上岳飛本來就是以身作則以服人的性子,蕭又是對他愛重至極,隨著他在軍中怎么擺弄都全力支持,所以才從一開始就從嚴治軍。
岳飛倒是不知道,他已經成了這些來投效的燕地子弟心目中值得追隨的偶像。他想得很簡單,一支軍隊不擾民能打仗只是本分而已。所以一開始就要給他們足夠的震懾。背后投來的目光,他絲毫沒有感覺道,心中只是轉著其他的心思。
現在加快的神武常勝軍成軍的腳步,只怕蕭宣贊的各般布置,也就要發動了罷?就算他不打聽,這些傳還不是也都灌了一耳朵。既然蕭已經給了他承諾,岳飛就不想蕭這般手段是不是正當了,事急從權這個道理他是知道的。
最要緊的是,岳飛差不多就是大宋和女真交戰的第一人!他知道女真的兇悍,也知道這就是將來大敵!將來與女真爭勝于野,無精騎不能成事。蕭苦心孤詣,居然變出了這么一支強大的大宋騎軍,無論如何,他岳飛也要協助蕭保住這支大宋將來抗敵希望!哪怕他對蕭的舉動安排,并不是全然的贊同!
~~~~~~~~~~~~~~~~~~~~~~~~~~~~~~~~~~~~~~~~~~~~~~~~~~~~“神武常勝軍左廂馬軍,已立十七指揮,韓正岳副,韓岳各親領兩指揮,其余十三將各領一指揮。入隊輕重精騎四千七百七十員,不入隊之伙頭輜卒三千余。馬萬三千匹,驢騾各三千有奇…………軍中器械稱足,重騎有隨身長短兵刃各一,投矛十五,輕騎長短兵刃之外,騎弓各一,羽箭二十萬有奇,鍋灶、帳篷、軍裝、衣被、筐、繩、斧、鋸、鹿砦、鐵件、木件等軍中一應應用器物,足夠敷衍…………”
方騰微笑著念完手中的文卷,笑著向坐在那里細聽的蕭拱手道:“宣贊,大宋第一馬軍,已在宣贊手中矣!開國三關馬軍之盛,早已不存。現在大宋精騎,可謂俱在宣贊之手!”
編練神武常勝軍,本來最為得力的助手應該就是馬擴。他是軍中長大的子弟,嫻熟軍務,而且文上面也不差。偏偏馬擴是童貫提拔上來的,對于蕭和童貫翻臉,多少有些心結。雖然還在燕京,可只能繼續養病,不摻合在蕭和童貫的爭斗之間。蕭也知道馬擴心思,現在更沒時間去籠絡馬擴為己所用,一切等到塵埃落定再去收服這位他極看好的馬宣贊罷。所以只有再勞頓方騰了,除了燕京民政,這軍中文字上面參贊機宜,幫助他掌總,也就成了方騰的差使。這些日子,他們算是全身心都撲在擴大充實神武常勝軍上頭,西軍在物資上也給了全力支持,現在也不過就將左廂馬軍整頓出來,右廂步軍還沒個模樣。好在暫時也還用不到步軍出力,就先丟開手了。
蕭點點頭,覺得也沒什么好得意的。大宋開國之時,在河北河東諸路,有七八萬的馬軍,足可和當是銳氣方張的遼人騎兵集團野戰爭雄。百年之后,就凋零到了這等地步。自己手中五千騎,已經算是遠遠超乎大宋全軍的。和現在爛到了一定程度的大宋武裝力量相比贏了,也用不著興高采烈,要知道女真騎兵之強,還超過遼人全盛時,更不用說他們的數量是自己的十倍!
方騰像是看出了蕭心思,笑著開解:“白手起家能到宣贊這般地步,已經是讓人瞠目結舌了,只要過了眼前關口,還怕將來沒有進步余地?宣贊,五千精騎在手,已經足夠行事了罷?”
蕭哼了一聲,站起身子走了幾步,轉頭問方騰道:“使節車馬,已經到了哪里?”
方騰回答得很快:“已經過了白溝河,西軍才傳來消息,這兩位使節攜王稟三千軍馬護送,來得好快,十日內只怕就要到燕京城了。”
蕭淡淡一笑:“老種倒也上心…………這老狐貍到底能為我撐腰到何種地步,還真是難說得很哪…………五千精騎,倒也足夠了。也該動作了,老子和兩個使節現在王不能見王!還以為老子會傻傻的在這里等著他們拿下?去他媽的罷…………傳令諸將,集合全軍,左廂家當都帶上,跟老子平亂去!廝殺這么久,驟然閑下來,骨頭縫都發癢了,得去見見血才能緩過來!”
他咬牙切齒的說完,狠狠一拍眼前幾案。神采飛揚之處,半點也沒有將兩位汴梁來人到來放在心上也似。方騰看著蕭豪氣,微微點頭,亂世里頭,就是要有這等氣概,才做得出大事情!
他也起身朝著蕭笑道:“絕世鋒刃,就是要靠鮮血來淬煉,這個時候的確不是城中安坐悠游之日啊…………宣贊,是不是我們就一起到軍中,整頓兵馬,準備出行?”
蕭本來正做慷慨激昂狀,聽方騰這么一問,臉上突然就浮現出一點尷尬的神色:“……這個方兄,你先我一步到軍中罷,集合諸將等我前往…………家里總得料理一下不是?得安置好了,省得再讓哪個王八蛋抄了老子的后路…………”
方騰微笑,輕輕搖了搖頭。這位蕭宣贊罷,勇決果厲處那是一等一的,偏偏有些兒女情長。一個小啞巴侍女就差點讓他萬劫不復,可他偏偏就不愿意撒手。還有郭藥師的女兒也在家里養著,雖然當日說是憑借她來挾制甄六臣。但是現在甄六臣用處不大了,這等禍患,早點料理掉才是干凈,他卻像是忘記了一般。不過自己和蕭早就有了上下之分,雖然談不禁,這些話在真正妨害到大局之前,還是犯不著自己來說,且看著罷,多幫著蕭留意一些就是。
他不再多說,行了一禮就施施然的退了下去。蕭尊重的將他直送到門外,轉身過來,就瞧著衙署內院發呆。
行此大事,小啞巴和郭蓉自然是不能跟在身邊的。他也無力分心照顧,只有托付給老種。這上面他還是信得過老種的。自己事成,小啞巴和郭蓉當然無恙。自己事敗,連自家都保不住了,小啞巴和郭蓉更不用說。也許在老種那里,她們還能有一條活路罷…………用不著和自己同殉!
安頓小啞巴的事情,自己已經和她交代過了,雖然小啞巴哭鬧了一場,最后也還是委委屈屈的答應了。畢竟小丫頭性子溫婉,知道體諒蕭處境。
可自己既然要安頓郭蓉,至少也得見她一面罷?他也知道,自己還將郭蓉留在身邊,很不對勁,可他不知道為什么,總像是存著萬一希望也似,不肯撒手。
早就沒有任何希望了啊…………蕭負手踟躕,反復思量著一個問題。這一面,見還是不見?
雖然相見也爭如不見…………~~~~~~~~~~~~~~~~~~~~~~~~~~~~~~~~~~~~~~~~~~~~~~~~~~~~~~~~~~~~~那位二十三年的好朋友已經并發了糖尿病,眼睛都看不見了。而大舅舅也已經癌癥全身轉移,按照醫生的話說隨時可能走。
人慢慢長大,年輕時候沒有想得太多的關于死亡的話題,也開始慢慢走進自己的生活當中。
等到自己五十,六十,七十的時候,我會怎樣面對死亡?不知道啊…………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