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就這樣完了?
最要緊的是,他蕭干就這樣完了?
直到此刻,.他的萬余精騎,就這樣被從西面突然涌出的鋼鐵洪流摧垮,而在那一道道重騎沖陣組成的海浪身后,飄揚的又是一面同樣姓蕭的旗幟!
其實蕭干也知道,這場戰事,他一直是在死中求活。遼國剩下的力量太微弱,基業已經單薄了極處,經不起一場喪敗。但是在他小心翼翼的經營下,利用宋人之間的互相勾心斗角,已經將最大的敵人西軍完全擊敗逐退。雖然又冒出一個常勝軍偷襲燕京的變故,但是陰差陽錯之下,也撐到了他回師。他蕭干更揮軍追擊,將常勝軍趕下了河,狠狠的出了一口惡氣。怎么看都是這場戰事已經在他蕭干手中圓滿落幕了!
在看著常勝軍崩潰之際,在那一瞬間,在蕭干心中的,只有志滿意得。天下英雄,都已經不被他放在眼底。只覺得自己已經膨脹開來,不僅這燕地,甚而將來整個天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誰知道,他蕭又突然殺了出來。他不僅沒有喪敗在女真軍馬手中,還以更加浩大的陣容,一舉摧垮了他蕭干的全部野心!
這一次,他在蕭手中敗得比易州一戰還要慘,甚至不知道今后還有沒有翻盤的余地!
這場遼軍的突然崩潰喪敗,讓蕭甚至沒有付出多大代價就取得了完勝。蕭干精銳一朝喪盡。在在場所有人看來,甚至包括蕭和蕭干兩人,都覺得是難以想象的事情。但是事后細細推論,還是在情理之中。
遼人這四萬軍馬,其實核心主力就是兩萬精騎。已經在蕭干手中使用到了極處。轉戰幾個戰場,不乏硬仗惡仗。這弦已經繃得實在太緊了。在追殺常勝軍的時候,其實也已經是有氣無力了,要不是常勝軍自己崩潰,面對常勝軍的步兵方陣,還不知道能不能輕易拾掇得下來。蕭的大軍出現,將這疲憊消耗已經到了極處,而且陣型散亂,失卻指揮的萬余精騎一舉摧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身在局中,蕭干就是不能接受,也想不明白!
在那個時候,看著自己唯一的實力依靠,將來要用來成就自己野心大業的遼人軍馬被屠戮,在崩潰的時候。蕭干一時間就差點要催馬上去和宋人這些鐵甲騎士拼一個你死我活!
他身邊親衛卻比他明白過來快一些,這些精心挑選出來的奚人親衛都是老軍了,一看就知道無法挽救,宋人用重騎就摧垮了他們的大隊主力,還有大隊輕騎準備擴張戰果。蕭干填進去也不過送腦袋去的。
這些奚人親衛扯了蕭干就走,軍馬旗號,一概不管。他們馬力空乏,宋人輕騎卻是馬力足備,現在就逃的話,還不知道能不能逃掉,哪能讓蕭干繼續在這里耽擱下去!
燕京已經是不能回去的了,燕京城幾座城門都被焚毀,門戶大開。城中慌亂,不是一時能平復下去的。城中力量,比蕭干這里還要空虛疲憊。前面城防完整,還有等著蕭干回援的指望,城中才在幾千宋人步卒面前強撐了下來,都已經是險象環生了。
現在蕭干主力喪敗,城中再無指望,又無城防可以依托,宋人新勝之軍北指,這燕京城是怎么也保不住了!
大遼,完了!
現在他們這些奚人子弟,就要保住蕭干性命。逃出生天,收拾余燼。雖然沒有那些契丹奚族的精銳軍馬作為助力了,但是在燕地之西北,遼東之東南,還有大片的奚族聚居區域。就算無法象蕭干盤算一般另立奚帝旗號,也總算能掙扎一條性命,將來怎樣,將來再看罷。
幾十騎奚人親衛簇擁著蕭干,朝東便逃。那里還有慢慢跟上來的近兩萬步軍。雖然主力喪敗,燕京失陷的消息傳來,這支步軍也是散定了的——步軍多是渤海漢兒組成,指望他們能在絕境當中賣命,實在是不可能。但是總能在里面收拾一點人馬,就安全了許多,也許能撐到回到奚族自家地盤去。
可是才逃出去沒有多遠,每個人心中都是已經惶恐到了極處。一支宋人輕騎,丟開戰場,直直的朝他們追來,死死的咬著蕭干蹤跡。回頭看一眼,這數百宋人輕騎,都是矯捷精悍之士,人人配有雙馬,卷起滿天雪塵,和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遼軍轉戰到現在,哪怕是蕭干身邊親衛的戰馬也配不成雙馬了。一場戰事下來,對于騎兵而,戰馬消耗比人命消耗還要大得多。漢武帝時,發數十萬軍,三十萬馬遠征匈奴,戰后士卒傷亡不過萬余,回來的馬匹只剩七千。
比起其他動物,馬匹實在是一樣非常嬌貴的動物,更不用說能上戰陣的坐騎了。傷了蹄子,塌了腰,跑傷了收不回汗,甚至掉了膘,都一時再也派不上用場。蕭干這兩萬精騎,本來配備的是接近四萬匹戰馬,到追上常勝軍的時候雖然馬力相對于麾下那些遼軍來說,要充足許多。但是在宋人這隊輕騎不住換馬追擊之下,之間距離,還是被拉得越來越近。天知道這些宋人騎兵在北面和女真死戰一場,怎么好像戰馬還多出來了?
蕭干身邊的奚人親衛,不住的小股小股的排出,想憑借自己的勇武,稍稍阻擋宋人追騎一陣。但是讓這些奚人親衛膽寒的事情又發生了。
這些奚人親衛不用說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每個人都號稱百人敵。雖然每次派出去斷后拖延不過數騎,但是扼住的都是有利地形,以為總能支撐一陣。卻沒想到,宋人輕騎沖在最前面的那員小將,手中一桿老長的大槍,甚至不用自己麾下人馬跟上。撥動大槍催馬迎過來,挑飛那些斷后奚人親衛攔射的箭鏃,頓也不頓的就沖近,長槍展動幾下,眼前無一合之敵,這些斷后奚人親衛就頭下腳上的從馬上栽落下來。這宋人小將身后的軍馬,甚至不用停頓,就從那些奚人親衛尸首旁邊沖過去,順手還撈上幾匹好馬!
幾次奚人親衛斷后,他們眼中這般情景也就一再發生,無一例外。每一次他們都聽見那些宋人輕騎的大聲歡呼:“岳無敵!岳無敵!”
冷兵器時代,一員無敵猛將對對方士氣的打擊,對自己士氣的鼓舞,是無可替代的。那宋人小將岳無敵如此,逃在前面的奚人親衛心就越來越涼。可是他們還是咬牙,一隊隊的派出斷后人馬,為他們護衛著的蕭干爭取那不多的死中求活的機會。
亂世當中,一個民族自存不易。象耶律大石和蕭干這等英雄人物都是難得的。奚人將來在女真和宋人之間,想要自存,就得指望蕭干蕭大王!
~~~~~~~~~~~~~~~~~~~~~~~~~~~~~~~~~~~~~~~~~~~~~~~~~~抱著馬脖子昏昏沉沉逃了一路的蕭干終于清醒了過來。
頓時就聽見一個急切的聲音在耳邊大喊:“蕭大王,俺們再去擋一陣!馬是跑不過這些南人的了,棄馬進林子!蕭大王,你一定要掙扎出去,保住俺們奚人闔族!”
蕭干轉頭,就看見自己的親衛指揮一臉決絕的策馬轉頭,在他身后跟了幾名親衛,都將弓袋當中騎弓摘了出來,一邊發箭,一邊催馬大喝著迎向身后。
在自己身后并不算太遠處,宋人大隊人馬卷起滿天雪塵,飛也似的撲近。當先是一名看起來異常年輕的宋人將領,頭盔下面還包著白色傷布,他沖在最前面,拋開后面大隊足有百十步,雖然就一人一騎,卻有千軍無法阻擋的氣勢!
蕭干是領兵使將成了精的人物,這個時候居然還能感慨一聲:“良將啊…………”
回顧身邊,這才發現自己身邊親衛就剩下了寥寥兩騎。從高粱河河灘戰場到這里已經不知道跑了多遠,眼前已經又是一片丘陵地帶,丘陵上面一片不甚密集的樹林,積雪滿布,安安靜靜。
蕭干心中一涼,這就是自己的絕處?真的無法挽回了?下意識間,他就回頭看向宋人追騎,就看到自己那名親衛指揮沖在最前,和那名宋人小將眼見就要撞在一處!
就在他感慨之間,自家親衛指揮已經迎了上去,這親衛指揮挑了一桿最長的長矛,虎吼著平舉伸出,刺向那宋人小將的弱手側。蕭干身邊奚人親衛指揮,以前沖陣也是無敵猛將,出名的奚人好漢!甚至蕭干鞍上裝飾的虎皮,都是他空手獵來!
那宋人小將要是橫過槍來格擋,就得從強手轉到弱手,馬上姿勢也要調整,調教好的戰馬對主人動作是最為敏感的,一旦主人調整成迎敵姿勢,馬速自然也就放慢了。騎兵對沖,攻對方弱手一側向來是不易法門,那奚人親衛指揮矛去如電,甚至連這點調整的時間都不想給那宋人小將,稍稍一個招架不及,就是被一矛捅下馬來!
在蕭干眼中,那宋人小將還是單手提著他的大槍,根本沒有招架的意思,身子一斜就避過矛尖。那奚人親衛指揮手腕一顫,他用的自然也不是硬木長矛,整個矛身就像鞭子一樣橫抽了過來!
那宋人小將騎著的黑馬神駿已極,就在這么短的時間已經沖到了和那奚人親衛指揮錯鐙。那宋人小將左手伸出,來勢如電,一下就抓著了矛桿中間偏前的位置,這一記橫掃就掃不出去。可是那奚人親衛指揮左手空著,他也反應極快,兩馬錯鐙之際就已經拔出了腰間佩刀,斜斜就要劈出!
這一刀還未曾劈下,這奚人親衛指揮就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去,就看見那宋人小將右手中長矛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褪到只是用手提著矛柄前面一點,長兵刃當成了短兵刃使用,就這樣直直的捅進了自己胸腹之間!
“好大槍!”此時此刻,蕭干居然還能忘形的大贊了一聲,他身邊兩名親衛早就翻身下馬,一把就將他扯了下來,連滾帶爬的架著他就鉆進了林子。這兩名碩果僅存的奚人親衛架著蕭干就是不肯放手,用盡平生氣力帶著他跑。蕭干也明白,這兩名親衛在自己體力耗盡之前,想讓他盡可能的多保存一些力氣,可以在這林子當中跑得更遠一些!他們追隨蕭干有年,這個時候,能做到的也就是這個了。
林子外面傳來了紛紛下馬的聲音,林中雪厚,戰馬馳驟不得,還有樹枝掃著馬眼。不如下馬循著腳印追下去。林子外面人聲鼎沸,都是一句話:“追上去,殺了蕭干!”
蕭干在親衛扶持下踉踉蹌蹌前行,心下卻是苦笑:“大石林牙,要是是你,怎么也不會落到如此處境罷?倒不是說你在宋人源源不斷冒出來的軍馬之前有回天之力,而是從喪敗之勢已成的時候,你總會拼盡全力試圖挽回,而不是象我一般昏昏沉沉就跑罷?現在你應該還活著,某卻如此,對比下來,某卻還是不如你啊…………”
在林中雪地,跑出去不知道多遠,那兩名親衛突然松手,蕭干身子軟綿綿的,一下跌倒在地上。兩名親衛喘著氣將他扶起,朝他拜了一拜:“蕭大王,俺們侍奉不得你了。現在俺們擋這最后一下,你一定要逃出去,俺們奚人命運,都系在蕭大王你身上!”
蕭干苦笑回禮:“氣數已盡,人力何為?你們高看了俺,某也高看了自己!”
那兩名親衛卻不理他,只是瞋目朝著蕭干大喝:“走!”
蕭干哈哈大笑,轉身就在雪地當中,不辨東西,踉踉蹌蹌的朝前而行。在他身后,不多時就傳來羽箭破空之聲,還有廝殺慘叫的聲音。
林中雪地里,蕭干也沒有刻意的一心逃命,其實他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只是下意識的朝前走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身后傳來箭矢破空之聲,嗖的一聲從自己耳邊掠過,蕭干一下定住身形,緩緩轉身過來,就看見那名殺了自己親衛指揮的宋人小將正將一張騎弓丟在地上,緩緩又操起了手中大槍,大槍平舉,指著蕭干身形:“你也是遼軍統帥,和俺們宋軍廝殺征戰不休,除了在俺們蕭宣贊手里,沒有墮了威風。自家了斷就是,俺們取了首級,會掩埋你的尸首,不作踐你。”
這宋人小將,自然就是岳飛。蕭處心積慮,要捧這個岳爺爺上位,這也算是他蕭最靠得住的班底了,將擒殺蕭干這場大功,交到了他的手上!
岳飛身后那些輕騎甲士,一個個呼吸都變得粗重了不少,渾身濕透了,又是泥又是血。追殺蕭干這么久,其實也是一件辛苦差事,這個時候就看見遼人統帥已經落在自己手中,一個個都激動得站不住了。
不過岳飛,臉上卻還是沒有什么表情,還是一貫的樸實沉穩。歷史上,這位岳爺爺其實也是一個飛揚激烈的性子。不過也許在這個時空,碰到了比他更為耀眼,更為飛揚激烈的蕭,岳飛在他麾下,就收起了自己的鋒芒。此等英雄,也只有在蕭創造出來的一場奇跡般的功業面前,才會任憑驅策!
蕭干喘著粗氣盤腿坐下,靠著身后一株大樹,苦笑道:“為什么非要某的腦袋?難道以為某蕭干不會投降不成?現在大遼算是亡了,某又何必同殉?某實在是沒氣力了,自己割了腦袋,也沒味道得很,你們蕭宣贊是英雄,某也渴求一見,來人,扶俺起來,去見見你們蕭宣贊!”
岳飛身后騎士對望一眼,擒獲蕭干和砍了他的腦袋,這差別可是不小。不過這活生生的戰功交上去,對于那些汴梁安坐的官家大人們,可是了不得面子。大家本來都以為,蕭干這等英雄,怎么可能束手就擒?自己割了脖子的功夫總有,也沒想過能活拿了他。現在卻沒想到,這位蕭干蕭大王,在他的親衛護衛著他幾乎死傷殆盡的最后,卻主動降了!
當下就有幾個人輕蔑了呸了兩聲,岳飛放下大槍,抽出佩劍,大步朝著蕭干走去。蕭干也將手伸給他,一副等著做俘虜的模樣。岳飛抓著他的手,一把就要將他拉起來,蕭干卻借著這氣力,猛的撲上,已經抽出腰間佩劍,直直刺向岳飛!
刷的一下劍光閃動,卻是岳飛出手比蕭干還要快,一劍掠過,蕭干持劍右手已經飛出,鮮血噴濺而出,濺得雪地上面斑斑紅點一片!
蕭干一聲也沒吭,一副不敢相信也似的表情看著自己斷了的右手,按住胳膊緩緩退了幾步,重重靠在背后大樹上。樹頂雪粉簌簌而落,撒得在場每個人都是滿頭滿臉。
蕭干笑罵:“直娘賊,想拉個墊背的都不成。你這宋人小將,直恁的厲害!”
他不顧斷手鮮血汩汩而流,朝著岳飛笑道:“都是武人,給俺一個痛快就是,不要讓俺到你們汴梁受那些酸丁折辱…………”
他臉上浮現出了傲然的神色:“蕭某人出身大遼后族,十余歲就披發從軍,縱橫天下,與大石林牙并稱雙璧,今日之事,實在是大遼氣運已盡,非人力可以挽回!某豈能活下來,將來九泉和大石林牙相會,受他嘲笑?宋人小將,你也是豪杰,某蕭干死在你手中不冤,動手!”
岳飛身后,不知道多少聲音同時響起:“岳都虞侯,生擒這廝,更是大功!”
岳飛卻不理他們,緩步向前,一劍就抹過蕭干咽喉。這位雖然懷著別樣心思,但是在最后關頭卻支撐了大遼末世危局,在高粱河北轉戰,將十萬西軍打得或擺或退的四軍大王蕭干,看著自己咽喉鮮血嗤嗤的灑落身前,似乎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來,攤開手腳,就躺倒在林間雪地當中。
頭頂大樹雪粉仍然在簌簌而落,灑在場中每個人的身上。
~~~~~~~~~~~~~~~~~~~~~~~~~~~~~~~~~~~~~~~~~~~~~~~~~燕京城下。
昨日才被燒毀的幾處城門火苗才被撲息,在燕京城頭上空,一縷縷黑煙仍然盤旋不去。
城內城外,城頭城下,仍然到處都是焦黑的痕跡和抹不去的血痕。一具具尸首,收拾起來堆疊在護城河中,也不過才收拾了一半,不少尸首還撂在城門左近。
這座宋人矚目,遼人最后的基業,燕京雄城,已經殘破得不成一個模樣了。
在這殘破的城池四下,到處都是螞蟻一般的百姓身影,扶老攜幼,哭喊震天的從燕京四下大開的城門涌出。不少高門大族也側身在這些逃難百姓當中,幾日的大雪下來,這些車馬都紛紛陷住,自家奴仆,逃散大半。契丹奚人貴戚,也輾轉于雪地之間,向東,向北,向西漫無頭緒的奔走,卻沒人向南。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最后的依靠,蕭干大軍已經在南面全師覆沒,宋人鐵騎,正在由南面而來。燕京城,就要落入宋人的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