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破曹累部傷亡三四千騎,擊破環慶軍大營,又是三四千騎折損。壓迫涇源秦鳳熙河三軍后退,沒有什么損失。但是大雪封路,連日轉戰,馬力消耗過大,又有幾百匹戰馬用不得了。
十萬宋軍在他蕭干旗號面前或者被擊破,或者乖乖南渡。卻沒想到,宋軍還有一支奇兵,在背后襲破了燕京城!蕭干大驚之下,全力回師,風雪夜縱馬疾馳,又累垮了一兩千匹戰馬,現在趕到燕京城下,能為他所用的騎軍,不過萬余之數。而且不論人馬,都已經疲憊異常。
在趕回來的途中,蕭干切切所念,就是燕京城千萬要保住。一旦燕京被襲破,他這幾萬兵馬就成了沒有根基的人馬,軍中將士家人子弟落在宋軍手中,哪里還能有什么斗心?宋軍只是退過高梁河,涇源秦鳳熙河三軍完全未損,一旦覷出便宜,再度渡河北上,那他蕭干才大勝之后,就要連同自己的野心一起粉碎!
在昨夜一夜當中,蕭干心中只念著一個人的名字,就是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就在城中,也許能率領空虛疲弱之兵,在燕京城中支撐到他蕭干回師到來!原因無他,只因為他耶律大石,也是大遼末世難得的一個男兒豪杰,但有一口氣在,就絕對會戰斗到最后!
而耶律大石終究沒有讓他失望。
他放火焚燒了半座燕京城,在燕京打了一個尸山血海,在他趕來之前,終于在燕京撐了下來。燕京還有城門,沒落入宋人手中!
遼軍回師先頭部隊發瘋一般的應援通天門之際,同時也飛騎向趕來的蕭干回報。蕭干立刻下令,陸續趕至的軍馬不必入城,卷入巷戰之中,而是在燕京城外休養馬力,集結隊伍。
如果說宋軍這次襲城實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么這一次,他就要將宋軍的最后一點希望都徹底粉碎。打得宋軍在一段時間內,再也不敢正眼覷他蕭干所在的燕京城,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應變,讓城別走,在其他地方,立起奚人帝國的旗號!
至于燕京城,毀了就毀了罷。只要人不落在宋人手中。燕京城毀掉,反而是更堅定了麾下軍馬,還有闔城不甘心歸宋的遼國百姓,跟著他蕭干讓城別走,重立旗號之心………雖然籌謀如此,但是當蕭干趕到,看見燕京城慘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燕京八門,至少有一半在熊熊燃燒,燕京城內,更是煙柱燭天而起。南城那里,火勢更大。城中哭喊聲仍然隨著風聲而來,籠罩四野。逃散出燕京的百姓,有的頭也不回的就在雪地當中掙扎前行,無論是哪里,也再也不要回燕京城,有的還是掉頭回去一邊滅火,一邊看能從焚燒的家當里面搶出什么東西來。更有百姓,還有遼軍家人子弟,在城墻之上,向著他們軍隊集結的方向放聲大哭。
通天門之處,已經豎起了遼軍旗號,只有那里,還稍有一些秩序。所謂八門二十六坊,北地規模富庶,都可稱為第一,比起南朝大城都不遑多讓的燕京,竟然已經被破壞成了這種模樣!
宋軍大隊,沉默集結,滿身煙塵血腥,正從丹鳳門集隊而出,列陣緩緩而南。在蕭干趕到之際,正是宋軍最后一隊也出了燕京城,將丹鳳門燒得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炬,交替掩護著朝南馳去。
遼軍騎士,目光不斷的向蕭干旗號望來,目光中滿滿的都是請戰之意。這支軍隊,家人子弟多在城中,宋人撲城,不知道造成多少傷損,不論從哪個角度而,都不能讓這支宋軍全師而退回高梁河南岸去!
不少領軍遼人將領,已經迎至蕭干馬前,都是雙眼血紅的看著蕭干,一句話也不說。想來都是胸中激憤到了極處。
卻不知道,這些遼人將領先祖,追隨耶律德光,蕭燕燕之輩南下,踏破宋人州郡。還有歷練遼人軍士,在宋遼邊境交界處打草谷之際,有沒有想到,宋人百姓當時心情,也和他們今日一樣?
蕭干冷冷的掃視他們一眼,他其實也疲憊得在馬上都坐不住了。不過越是此刻,他的腰背越挺得筆直。大遼殘破如此,就要讓這些剩下的人馬百姓,在萬難之中,都以他蕭干為泰山之靠!
“看什么看?南人襲破了你們家鄉,自然找他們報仇就是了…………南人朝哪里去的?”
一名遼軍將領大勝回稟:“朝黑林子那里去的!”
燕京西南方向,有大片丘陵樹木,道路也很不好走,不是便于大軍運動的方向。黑林子盡頭,就是一片寬闊的河岸。也正是現在郭藥師所領的常勝軍全是步卒,更兼深知燕地山川地勢,才輕兵選擇這里急襲燕京城下。
蕭干哼了一聲:“選的好地方!大隊休息,派遠攔子哨探咬住,宋人無非要在黑林子盡頭渡河而南,戰場就選在那里,讓南人匹馬不得返回河南!”
遼軍將領對望一眼,大聲領命:“謹遵蕭大王號令!”
蕭干看看燕京城中燭天煙火,冷笑一聲,突然在馬背上振臂高呼,聲震全軍:“宋人襲破燕京,以為這就是我們大遼根本,以為我們就會這樣失利。他們卻不知道,只要有一個遼人男兒在,這大遼就不會滅亡!燕京被焚毀了,只要俺們休養生息,生聚十年,到時候,還怕不能重建更多的燕京出來!今日血仇,異日將在汴梁城中,十倍回報!”
聽到蕭干大聲呼喊,遼軍騎士忍不住氣滿胸膛,齊齊應和一聲,聲震四野。如果說原來還有什么人舍不得舍棄燕京城故地,這個時候也已經再無選擇了,只有在將來追隨蕭大王開辟另外一片天地了。不過在此之前,先得將所有此次渡河而北的宋軍全部擊退,尤其是這支殺入燕京城的宋軍,要讓他們匹馬不得返回河南,要讓宋軍深深記住!在他們沒有退走之前,這燕京城,不容宋軍染指!
吼聲方畢,蕭干就率先下馬,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恢復氣力。遼人騎士也有樣學樣,帶著干糧的就趕緊吃一點,給戰馬掛上料袋。抓緊時間將養人力馬力。還有余力的遠攔子哨探已經越眾而出,沿著黑林子方向追綴了過去。
全軍上下,沉默無聲,只能在雪原當中,間或聽見一聲戰馬嘶鳴的聲音。唯有殺氣騰騰而起。
全軍的目光,不斷的投向和他們一樣席地而坐的蕭干身上。目光中滿是愛戴推崇效死之心。
這場戰事進行到現今為止,如果說有一個絕世英雄的話,就非蕭干莫屬。他東奔西走,擊破宋軍,又回救燕京。面前敵手,無不摧破,或者見到他的旗號就只有退兵。仿佛他就以一人之力,將遼人頭頂坍塌下來的天空撐住。而宋軍上下,竟然沒有一個如蕭干一般,力能回天的英雄豪杰在!
~~~~~~~~~~~~~~~~~~~~~~~~~~~~~~~~~~~~~~~~~~~~~~~~~~~~~~~在通天門城墻之上,耶律大石已經裹好了身上創傷,按著垛口,向著蕭干軍勢呆呆而望。
就在數月之前,這支軍馬還是他的。遼人末世的大英雄,還是他耶律大石。
凝望良久,耶律大石低笑一聲:“蕭大王,已經全軍歸心了啊…………看來俺和你,沒有什么好爭的了…………要不是你一心要當的是那個奚帝,俺耶律大石在你麾下賣命,又能如何?”
一個跟著耶律大石血戰余生的奚人親衛,不聲不響的將一件斗篷披在他的身上。然后就一聲不吭的退下去了。蕭干固然英雄,但是耶律大石幾乎是赤手空拳,就率領他們在燕京城中苦苦撐持這么久,這等功業,更為難得。要不是耶律大石,也許蕭干趕來,就看見燕京城門深鎖,萬余輕騎沒有攻城器械,撲城不得,進退失據,家人失陷,就只有崩潰在燕京城下!
可是這雙雄,卻偏偏不能并立!
負責監視耶律大石的奚人親衛,不用說都是蕭干的心腹。自然知道蕭干的心思,耶律大石這等契丹皇族子弟,再怎么也不可能和蕭干走到一條路上去。他們身處其間,還能說什么呢?
耶律大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城外蕭干所領兵馬,伸手緊了一下身上斗篷,回頭朝著自己身后那幾名奚人親衛笑道:“某要走了,你們可阻攔么?”
一名奚人親衛,渾身又是血跡又是煙痕,忍不住動容問道:“大石林牙,你去哪里?”
耶律大石笑道:“蕭大王走的是另外一條回天之路,某卻不能同行。燕京城已經如此,某只有覓地再度復興大遼…………大遼的英雄豪杰,不只有蕭大王一個…………對蕭大王,對燕京城,對天賜皇帝,對普賢女皇后,某已經盡力,現在離開,已然是問心無愧…………你們可還沒答話,你們可阻攔于某?”
幾名奚人親衛對望一眼,那給耶律大石系斗篷的親衛一咬牙,板著臉道:“燕京變亂,城中兵荒馬亂,俺們只顧出力死戰,哪里還顧及得了大石林牙!大石林牙行蹤,俺們并未瞧見,到時候,在蕭大王面前領罪就是!”
耶律大石呵呵一笑:“卻是承了你們幾位的情!”
說罷朝著那幾名奚人親衛一拱手,緊著自己身上斗篷,沿著城墻,就這么大步去了。這幾名親衛,都肅然叉手向著他的背影行禮。
在他身后,一名從通天門箭樓當中趕出的宿衛模樣的漢子,追著他的身影連喊了幾聲大石林牙,耶律大石都恍若未聞。那名宿衛,仿佛也知道什么似的,停住了腳步,遙遙行禮。再一轉眼,耶律大石身形,已經消失在風雪之中。
~~~~~~~~~~~~~~~~~~~~~~~~~~~~~~~~~~~~~~~~~~~~~~~~~~~~~~在燕京城西北面一處高地上,同樣有幾騎人馬,勒馬在高處,靜靜的看著燕京城的煙火,看著茫茫雪原上,宋遼兩軍的動向。
當先一人,高大健壯,神情總有一種將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剽悍蘊含其間。
正是潑韓五韓世忠。
在他身邊,是幾名神武常勝軍輕騎,都是熟悉燕京左近山川地勢之人,這個時候,侍立在韓世忠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韓世忠突然揚鞭指著郭藥師他們退卻的方向:“那是哪里?”
一個神武常勝軍輕騎立刻回答:“黑林子!走幾十里,穿過黑林子,就是高梁河北岸,一大片河灘地,足夠大軍展開了…………屬下想這支宋軍浮橋,定然架在那一處!”
韓世忠嘿嘿一笑:“蕭宣贊有命!俺老韓是真服氣了…………最后搶下燕京城的,居然還是蕭宣贊!眼前宋軍,看來不似西軍任何一路,還丟了那么老大一處營盤下來,西軍難道都給遼人打退回去了?直娘賊,要是敗了,俺們西軍丟臉到家了,最后回天的,還是俺們蕭宣贊!”
他回頭沖著那幾個常勝軍輕騎下令:“回去通報蕭宣贊,俺老韓先趕去戰場看看了,你們引領大隊,跟上來就是。看來要和遼軍碰上一碰了…………俺先看好,到時候白梃兵擺在哪里!直娘賊,沒白趕回來,真他娘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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