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七郎沒啦!你姐夫也帶了傷,他們現在都在古北口左近堡寨養傷,他倒是死不了,守著張家七郎的骨殖呢。你也別流馬尿了,七郎死得不冤,親手殺了三個韃子,俺趕到還見著了最后一眼,蕭宣贊應承了,照應他家眷一輩子!”
“…………入娘的,你們人馬怎么湊出來的?兩條腿的都變成四條腿的,在馬上還像模像樣的,看見韃子,可別從馬上掉下來!到時候燕京城下廝殺,跟在俺身后,俺多照應你一點兒,說不定你還能活著領功!”
這些喧囂的聲音當中,蕭站在那里,看著隊伍當中將方騰馬擴他們涌了出來,方騰還是老樣子,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在馬上笑吟吟的看著蕭。不知道怎么的,隔著這么遠,蕭也能在他神色當中感到一絲郁郁。
馬擴則還騎不得馬,坐車又怕耽擱行程。干脆兩匹馬當中拉了一個吊床,他就躺在里頭,四五騎馬在他身邊伺候,這個時候他也在吊床上面直起身來。他沒方騰那么能裝模作樣,臉上一絲笑意也無,遠遠的就看著蕭,似乎還低低的嘆了一口氣。
在這些人馬身后,是余江余褲襠在押陣。他也從檀州出來了,這表明方騰馬擴他們,將得用的人馬,肯定是抽調一空了,趕來援應蕭他們。不過現在檀州,還需要那么多人鎮守么?只要大宋的旗號,還有蕭的旗號豎立在檀州城頭,此處就是宋土,周遭豪強,沒有人敢用正眼去覷檀州!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蕭一顆心微微一沉,檀州左近直抵古北口,都給他掃蕩了個干凈,就連女真韃子,也被自己殺得倉惶南顧而去。這北伐大軍側翼之患,已經底定,要是有事,只能是北伐大軍出事了。那幫家伙,又鬧出了什么事情?難道自己這個時候南下,已經是來不及了?
蕭本來輕松的臉色,已經漸漸的沉了下去,站在當地,看著這幾十騎簇擁著方騰他們趕來。方騰慢騰騰的翻身下馬,余江倒是跳得快,遠遠的就已經落地朝自己一個大禮行下來。蕭朝他擺擺手,迎了上去,卻沒先迎向方騰,卻走向盡力想翻身下來的馬擴,朝他笑道:“馬宣贊,你可別亂動!你這般傷勢,還趕來做什么?女真韃子,我已經為兄掃清,燕京雄城,也自然會為大宋拿下,到時候你就舒舒服服的坐車進燕京城養傷就是,現在你不在檀州,趕來這里湊什么熱鬧?”
他語氣輕松,混若無事。馬擴卻是形容苦澀,緩緩搖頭。他朝著蕭點頭行禮,有點不敢面對蕭關切的目光:“…………俺這傷勢,值得什么?本來就是廝殺場中打滾的軍漢,養養也差不多了,要不多久,就能騎馬附于蕭兄驥后…………蕭兄北上,孤軍廝殺,一舉掃平女真南下軍馬,更全軍立刻南旋,為大宋底定燕京…………北伐大軍那么多相公,要不是蕭兄背負著天大的干系,在這里拼殺賣命,他們怎么能安坐在高梁河南,計議爭奪這場復燕大功?大宋諸位相公對不起蕭兄這拼死廝殺,俺當日強蕭兄北上,也對不起蕭兄!”
馬擴這番話說得沉痛已極,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張顯他們不必說,惶惶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岳飛也趕了過來,他很少在蕭身邊。他知道自己資歷淺薄,雖然此次北上已經立威了,但是帶兵的經驗還少,只要有時間,都是和麾下軍馬滾在一起,行軍打仗,都是以身作則,拼命的吸收著所有一切和戰爭有關的知識。馬擴方騰他們趕來,岳飛才迎過來,才走到不遠處,就聽見馬擴這番話,站在當地也不再上前,目光冷電也似的,直望向蕭!
蕭并不動聲色,他只是拍拍馬擴的手,低聲笑道:“遠來辛苦,馬兄趕緊休息吧。早點把傷勢養好,燕京城下,借重馬兄處還多…………”
馬擴一滯,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只是沉重的嘆了一口氣。蕭轉向不動聲色站在旁邊的方騰,朝著方騰行了一個禮,方騰也忙不迭的回禮。蕭笑道:“方參議啊方參議,你現在也和咱們這些丘八差不多了,馬也騎得,苦也熬得,看見潑天也似的軍功在面前,也眼紅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怎么來得這么飛快?我可告訴你,老子帶的丘八,沒你們文官有這么多好處可以生發,就指望著軍功升官發財,這復燕大功,你就別搶了罷?”
方騰仿佛明白蕭心思也似,也哈哈一笑:“蕭宣贊麾下已經是天下有數精銳,燕京城下蕭干實在不是你的對手————女真韃子威名如此之盛,不過少頃就給蕭宣贊麾下虎賁打發了個干凈!這復燕大功,看來已經是咱們這南下軍馬的囊中之物…………這功勞實在太大,咱們這些大宋文臣也眼紅啊!燕地豪強,更有自效之心,得知蕭宣贊掃平女真韃子勝績之后,檀州左近燕地豪強,報效良馬上千,更有數百子弟隨軍自效。方某人不才,又給蕭宣贊添了一千輕騎!蕭宣贊,你就好意思將這場大功吞個干凈?”
他倆都刻意放大了嗓門兒,說的話周圍聽得清清楚楚。剛才馬擴的話,至少蕭身邊不少人都聽見了,在蕭身邊,自然是軍中有身份地位的軍官,和排得上號的燕地從軍豪強。大家誰也不是傻子,多少都明白北伐大軍那里是不是有了什么變故,一個個心都沉了一下。
不過蕭和方騰這番對話,又把大家士氣提了起來。更聽他們說得輕松,不少人跟著就大笑起來,氣氛頓時為之一松。武人性子都粗疏,剛才那點擔憂心思頓時就拋到了九霄云外去。
蕭笑得更為大聲,指著方騰笑道:“方參議啊方參議…………好,老子就分你一些功績又如何?反正咱們北上南下廝殺下來,這立下的大功,只怕到時候官家都頭疼該怎么好好封賞才是!”
他回頭招呼跟在身邊的幾名有頭有臉的燕地豪強,更有接待他們大軍的塢壁之主側身其中:“能不能想辦法搞點酒來?軍中雖然不能飲酒,但是現在又添了生力軍,和馬兄方參議終于合兵一處!眼瞧著這場大功是跑不掉了…………燕地左近,現在又有誰敢來挑戰我蕭旗號?讓大家都樂一樂,然后就去搶燕京城!”
蕭此時命令,在這些燕地豪強耳中跟圣旨也差不了多少了。幾名豪強頓時大聲領命而去。聽見蕭下令的軍官們也臉有喜色。經制之軍,軍法向來嚴整,哪怕外表看起來有點散漫也是如此。行軍打仗,向來滴酒不許沾唇。當兵的又哪有不愛酒的?本來擊敗女真之后,照理是有一場犒賞的,可是南下軍情緊急,大家未得休息就匆匆振旅而南。大家血戰,為的就是最后底定燕京,誰也沒什么怨。不過蕭今天突然開恩,倒是大家的意外之喜!
飲酒誤事什么的,倒是誰都沒有在意。正如蕭所說,燕地左近,誰還敢挑戰蕭的旗號?
不少軍將還看向岳飛。岳飛現在直領著他們勝捷軍和神武常勝軍輕騎所部,他一向為人嚴謹。只怕這個時候要向蕭進諫什么的。雖然大家對這位岳小將軍人人心服,不過對景兒就有點掃興了。沒想到岳飛什么話也沒說,掉頭就朝軍中走去。干脆不摻合蕭這里。軍將們頓時飛奔傳令而去,在蕭身邊簇擁的人一下就散了一大半。這開酒戒的號令一傳,營地當中,頓時人人歡聲雷動!
蕭臉上笑意不減,只是看著方騰馬擴他們,歡呼聲中,他壓低了聲音,語調當中,似乎帶著森冷的金屬碰撞之聲:“方參議,馬兄,在我帳中說話,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要動了軍心!…………他媽的,在老子身后,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古北口北面,十余騎人馬沒命也似的朝著北面疾馳。
這十幾騎的身影,看起來凄惶無比,人人都是劍折甲殘,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每個人看起來都已經筋疲力盡,只是抱著馬脖子咬牙朝北而行。
這些十幾騎殘兵,正是南下近千女真兵馬所剩下的最后一點余燼。近千女真精騎,更包括完顏宗翰的親衛謀克,在北地是足可擊破數萬大軍,縱橫千里的一股力量。南下之后,連七渡河都未曾越過,就已經折損了個干凈?
銀可術也側身在這十余騎當中,可是他卻再沒了女真無敵名將的氣度,雖然同樣抱著馬脖子在朝北疾馳,也不像上次和蕭那次遭遇戰身負重創。被身邊幾名忠心親衛保護得好好的。可是他的指揮若定,他的統帥本事,他的鋼鐵意志,卻似乎已經被摧毀殆盡,騎在馬上,就有如行尸走肉一般!
蕭,蕭,蕭…………設合馬,設合馬,設合馬…………全軍覆沒,宗翰愛子設合馬戰死。
在銀可術腦海當中,只剩下這個念頭了。那天晚上狂亂的一場戰事,張家堡血色也似的火光,在他腦海當中不曾須臾稍停,仿佛一直在熊熊燃燒著,照亮了滿地女真健兒的尸首,照亮了蕭的身影。
那個南軍統帥的最后一番話,始終在他腦海當中回蕩。
“…………完顏將軍,你可知道,在女真之前,有多少塞外民族興起,有多少塞外民族湮滅?鬼方,匈奴,突厥,柔然,鮮卑,高麗,靺勒,契丹…………不過到現在,輪到了女真而已!這么多民族起起落落,但是漢家文明,卻延續至今!哪怕窘迫,哪怕被逼到了絕境,哪怕氣運不絕如縷。但是一直延續到現在的,還是我們!
…………數千年傳承之下,就算你們一時應運而起,卻總有漢家仁人志士,擋在你們面前,將這塌下來的天,重新補回去!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其他人我不管,只要我蕭在一天,你們女真,就永遠不要想如攻滅契丹一樣覆滅我身后的這個大宋!”
無數名臣猛將,也曾經如蕭一般擋在他們女真大軍的馬足之前。他們也曾經拼死而戰,可是最后粉碎他們的,還是女真健兒的鐵蹄。銀可術也不是沒有遇見過強敵,也不是沒有在戰場上遇險小挫,可是他鋼鐵般的意志,從來未曾動搖過半點,了不起敗退回來,大笑一聲:“好對手!”然后再度殺上去,直到將敵手的頭顱,系在自己的馬項之上!
可是這次,雖然有完顏設合馬的妄動導致慘敗的因素在內,可是和蕭的交戰過程當中。他麾下這近千女真健兒,實在是將吃奶的本事都拿出來了。奔襲,野戰,列陣會戰,據守,分兵,誘敵,再度野戰。到了最后那一夜死戰,雙方分成幾處,每一處都是硬碰硬的野外合戰,可是每一處,女真兵馬都遭致了敗績!
戰敗倒也罷了,可是蕭的那番話,卻近乎徹底摧毀了銀可術的信心。銀可術是宗翰愛將,兩人都屬于女真國中少有的愿意了解敵人,非常善于動腦設謀的統帥。宗翰更是一手主持了對宋盟約,算是對南朝大宋知根知底,銀可術做為他的愛將自然對大宋了解不淺。正因為了解,所以蕭對他的那番話震懾最深。
漢家傳承兩千余年,除了五胡亂華擾攘百年,其他時候,都是漢家在穩穩居于華夏這膏腴之地,而北面各個民族此起彼落,只不過,現在輪到了女真而已!難道這南朝漢家,真的是無法被摧毀的,無論看起來多么虛弱不堪一擊,卻總有補天之人出現。而他們這些塞外崛起的民族,只能風光一時,最后還是無聲無息的在漢家長城以北,消散在塞外的寒風當中?
既然如此,他和宗翰,還有宗弼他們這些一時豪杰,還殫精竭慮做什么,這些女真健兒,還拼死廝殺做什么?
反正他們謀劃的女真百年基業,無非都是一場空!而這長城以南的膏腴之地,也絕不會被他們所占據!
所有的一切,銀可術已經理不清楚了,在他心中,只有最深重的疲憊。這兩天疾馳,在馬背上,除了還能喘氣動動眼睛,給他吃的就勉強吃下去,幾乎就如一個活死人一般。在他身邊這些女真親衛這個時候也顧不得他們統帥到底是個什么心思了,只是拼命朝北。入塞以來連場血戰,已經讓這些殘存女真勇士破膽,恨不得早點回到完顏宗翰的大軍當中,這輩子再也不越過長城一步!
正在這十數騎亡命疾馳之間,跑在最前面一騎突然猛的勒馬。在他身后跟著的女真騎士已經筋疲力盡,反應有些慢了,雖然忙不迭的跟著住馬。可是已經有人控制不及的撞在他的馬后,幾名騎士扎手扎腳的就滾了下來。人喊馬嘶聲中,落地騎士掙扎起來。人在逃命過程當中,脾氣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滾起來就要找當先那人麻煩:“呼倫泰,你撞了邪了?險些害得銀可術也落馬!”
被扯了大旗當虎皮的銀可術卻在馬上坐得穩穩的,他雖然心神不屬,可是馬術不減。微微一扯韁繩就繞過了前面亂成一團的數騎,勒馬站定,呆呆的看著落馬幾騎去扯那個呼倫泰,心里面卻只是一片茫然,渾然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住馬。
那呼倫泰卻沒管幾個人上來扯他,一臉狂喜的指著前面:“瞧前面!瞧前面!”
十幾個已經狼狽得不成模樣的女真騎士在馬上馬下,都呆呆的向北而看。就看見一叢火把已經從道路丘陵旁邊繞了出來。在這些火把后面,更是無窮無盡的火把洪流,后面同樣是火光燭天,映照得天際都微微有點發亮。
人喊馬嘶的聲音這個時候已經傳了過來,眼前大隊人馬,在道路兩邊散得極開,鋪天蓋地的就朝著這里涌來。遠處還能聽見走在前面的哨探輕騎唿哨應和的聲音,正是他們女真軍中慣用訊號。
這樣氣勢的大隊人馬朝南而來,夜間也敢舉火前行的軍馬。在長城以南,除了女真大隊,還能有哪家人馬?
那呼倫泰的眼淚都快下來了,這矮壯女真騎士恐怕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有被當成喪家之犬一般打回來,看著自家同族流馬尿的時候。呆立半晌,猛的一蹦老高:“是俺們女真大隊!是宗翰來了,是宗翰來接應俺們了!”
他身后十幾騎女真騎士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反應過來就馬上馬下,摟在一起歡呼,一多半人跟呼倫泰一樣,滿臉淚水,就差痛哭出聲了。女真起兵按出虎水以來,所向皆捷,何時被逼到過如此絕境?有的人膽氣一狀,又拔刀而出:“俺們的大軍來了!掉頭殺回去!將那些南人豬狗,屠一個干凈!”
遠處火光映照在銀可術的眼中,跳動半晌,他這個時候,仿佛才慢慢從自己思緒當中掙脫出來。他在馬背上緩緩直起腰背,摘下頭盔,低低嘆息一聲:“設合馬死了…………叫俺如何見得了宗翰?”
這十幾名女真騎士都聽見了銀可術這一聲低語,每個人都安靜下來,背心冰涼。遠處自家軍馬火光雖盛,可是卻半點暖意都再也感覺不到了。
誰都知道,宗翰對他這個世子的鐘愛。還調了自己親衛謀克一半扈衛他南下立功。現在設合馬卻已經身死在南人統帥蕭之手,就算宗翰再度南下,將南人軍馬屠了一個干凈,他們這些扈衛設合馬的人馬,又怎能活命?不光是自家一條性命,自家親族,又將遭遇什么樣的命運?想到宗翰得知設合馬死訊之后將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在場每個劫后余生的女真騎士,此刻都恨不得當時死在南人的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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