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翰家的顏面大計?突然南下,本來就只是宗翰和某的定策,俺們先要摸一下南人虛實,南人頑強出乎意料,就算前面有小挫,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就能全部扳回來!南人還有多少如這般的精銳之師?打垮了他們,南人就將膽寒,而南下的全部目的,就算達到…………前面那些小敗,算得什么?只有設合馬這等豎子,才看得比天還大。他經歷的挫折實在太少!就算真的被有心人利用,只要俺們回轉西面,擒了耶律延禧,看看還有什么人能說話!”
“…………近百女真兒郎…………南人統帥蕭的本事,你們還沒見到么?戰陣當中,哪能輕忽敵手,蕭這名南人統帥,連某家都要小心應對,何況完顏設合馬?只要他在身邊留一個如岳姓小將般的南人,設合馬就有危險!踏破了南人營寨又如何?設合馬不測,看看俺們怎么回去和宗翰交代!”
“集齊大隊,出堡接應,南人就等著俺們出堡寨!他們圍在三面的大軍是死人么?貿然出堡,只會遭到他們迎頭痛擊!”
銀可術越走越快,一邊憤怒的大吼,一邊手舞足蹈。在場中人,包括銀可術的親衛,都是追隨他日久的,從來未曾見到銀可術如此失態的模樣。當下心里最后一點僥幸都已經煙消云散。兩個設合馬的親衛謀克已經單膝跪下,語調里面已經帶了哭腔:“銀可術,該怎么辦?只要銀可術能遮護設合馬安全,回師之后,俺們自己和宗翰領罪!”
銀可術終究是女真當中的豪杰人物,近乎失控的發泄一陣之后,終于緩緩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各種念頭在他心頭亂轉。設合馬是必須要援應的,設合馬死不得!但是大軍出堡寨之后,這里就再也難以做為戰守依托,畢竟南軍就是在等待著他們殺出這個堡寨!唯今之計,只有盡速集結主力,拼一把夜間混戰當中女真軍馬的個人作戰能力的優勢。利用混戰突出去,接應設合馬回來,再向古北口靠攏!但愿還能依托著古北口,等待宗翰大軍的到來!
要硬突眼前南軍的主力,就要動員全部力量,同時發作。必須要將張家新附軍用上。哪怕用上雷霆手段,也要逼迫他們朝外沖出!而那些懸在北面的南人輕騎,也不能讓他們加入戰場,就要讓游離在外面的女真野戰主力朝著自己這里靠攏,他們一旦示形,南軍輕騎必然會攔截,就算是將他們拖住了…………短短時間之內,銀可術已經做出了決斷。那些謀克還在他身后拼命求告,銀可術猛的轉頭,大喝一聲:“都起來!這個時候,也只有死中求生!俺們要突出去,接應設合馬!既然突出,張家堡寨就守不得了,俺們退到古北口去,等待宗翰大軍到來…………設合馬,你壞某家大計啊!今夜,就是一場最為慘烈的廝殺,拿出你們女真好漢的全部精神本事!”
他這一聲大吼,頓時鎮住了堂中的紛亂。三個謀克不由自主的站起,躬身領命。銀可術已經一疊連聲的將軍令下出來。
“你們各自回去集結女真兵馬,所有馬匹都集中起來。在堡寨北門待命!某家親衛,去將張一茞請過來,陪某上寨墻!集結人力,堆疊柴草,舉火為號,這火頭,越大越好,拆光了張家堡寨也不要去關它!”
此時行軍作戰,也沒有太復雜的聯絡信號。女真軍中,在這方面更是粗陋。當日和游走在外的女真野戰主力約定,就是舉火為號,一旦堡寨當中火起,外面那幾個謀克的女真野戰主力,就得不顧一切,朝著張家主堡靠攏。一旦示形,就必然會被南人輕騎發現。銀可術這般盤算,就是想用這野戰主力的行動,將南人輕騎主力牽制住,讓他們不能加入這里的戰場!
銀可術舉火的最要緊的目的,其實并不在此,他只是低低嘆息一聲:“但愿設合馬看到堡寨當中舉火,就知道南人定然有備了,但愿他跑得慢一點,能馬上掉頭回來!”
一個謀克猛的抬頭發問:“銀可術,就不能馬上舉火么?”
銀可術狠狠的罵了回去:“糊涂!現在舉火,俺們一切無備,反而讓圍著俺們的南人有備,到時候,俺們怎么能沖殺得出去?到時候,俺們想出去接應設合馬都不成!所以你們要以最快速度,將軍馬集結完畢…………各自行事去罷!”
得到他這一聲軍令,堂中所有人幾乎都是從地上彈跳而起,飛也似的涌出議事大堂,去行各自軍務,今夜,看來就是不得不和南人進行決戰的一夜了!
銀可術微微搖頭苦笑,整整身上衣甲,大步走出堂外,剩下不多幾名親衛緊緊跟上,護衛著他,誰都沒有發覺,此時此刻,銀可術的身形已經微微有些佝僂!
~~~~~~~~~~~~~~~~~~~~~~~~~~~~~~~~~~~~~~~~~~~~~~~~~~~~~張家堡寨當中,一片低低的嘈雜聲音。每個人都在四下奔走。誰也不知道這幾日顯得氣焰有點低沉的女真老爺突然發作些什么,各處女真兵馬,都在向北面堡寨門集中。只要是領兵張家子弟,在寨墻上值守的集中一處,不在寨墻上值守,回去休息的,就被破門而入,一把架起來拉出。稍有喧囂呼號的,就是一刀砍下來,頓時身首異處。
這般連殺十余人之后,堡寨中人,都在女真人的命令下,昏頭漲腦的行事。這些張家領兵子弟來到寨墻左近,就看到他們張家家主張一茞已經被架了出來,衣衫不整的被幾個女真親衛看著,銀可術就在他身邊。張一茞顫聲下令,讓他們這些統兵子弟,集結本部,分處三門。每一門都涌了七八百神色倉惶的步卒在那里,亂紛紛的在那里披甲授兵。每一門口,都有十余名女真人騎馬在那里督戰。
人投降依附之后,骨頭就軟了。更不用說夜間突然就這樣被集中起來,慌亂恐懼當中,一切都奉命唯謹。而且他們張家家主,還在女真人手中!
除了集結三門的兵馬之外,其余丁壯都被集中起來,搬運著堡中積儲的柴草,在一個空地上堆疊得越來越高。運送柴草的人流稍微慢一點,女真人的鞭子就劈頭蓋臉的打下來。集結于三門門口的張家新附軍已經開始竊竊低語,女真人就要在今夜逼迫著俺們去撲外面長圍?
幾個張家領兵子弟,想去和女真人分說兩句,運氣好的挨了兩鞭子被抽回隊列。運氣不好的當即就被女真兵馬按倒剁了腦袋。人群騷動更甚,這個時候女真人就押著張一茞巡視三門,張一茞渾身顫抖,帶著哭腔在那里解勸:“大家聽命罷…………現在如此,堡寨已經守不得了,里面亂起來,外面一下子就能打破!不如大家都聽命向外沖,外面還有張家的塢壁,沖過這里,可以去其他塢壁安身。不要在這里被一鍋燴了…………”
張一茞說什么,銀可術半點也不關心,只要到時候這些張家新附軍能朝外沖,幫他們女真兵馬吸引大部分南軍就已經足夠!
在他注視下,女真兵馬主力已經集結完畢,不安的守候在北門內的陰影當中,那堆柴草,也堆疊得足夠高大,還有丁壯川流不息的向這里運送。大桶大桶的豆油,打破在柴草堆上,銀可術猛的揮手:“舉火!”
數名女真親衛,一起將手中火把丟在柴草堆上,火頭呼啦一聲就引了出來,接著越升越高。火光之下,堡寨內不論女真還是張家,都看著寨墻上銀可術的身影。火焰跳動,光影明暗不定,映照出銀可術一臉的殺氣。
“與南人一決,就在今夜!先沖向南,接應設合馬,然后向北,直奔古北口!南人雖多,可俺們女真兒郎,欲南便南,欲北便北,不論誰擋在俺們面前,就只有被粉碎!等宗翰大軍到來,俺們再殺回這里!將這些南軍,全部屠個干凈!你們一定,要將設合馬接應出來,其間份量,每個人都應該知道!”
~~~~~~~~~~~~~~~~~~~~~~~~~~~~~~~~~~~~~~~~~~~~~~~~~~~~~~~~張家堡寨,火光升騰而起,在一片漆黑的幽燕邊地夜空當中,顯得分外的奪目。
蕭的大帳當中,蕭正在強迫自己睡一會兒。日夜顛倒可是很傷身子的…………正在迷迷糊糊的時候,就聽見張顯急匆匆的腳步沖進來,大聲稟報:“宣贊,張家主堡火起!”
蕭一個激靈,跳了起來:“韃子這是干什么?”
張顯不管不顧的一把將他拖出內帳,早有幾個親衛在那里捧著甲包等候,不等蕭反應過來,就給他披甲。蕭給他們扯住,急得跳腳:“讓老子出去看看!”
張顯卻不理他,按著蕭直到他將盔甲全部披掛完畢,將頭盔扣在他的頭上,這才扯著蕭出了帳門。
這幾天來,張顯對蕭完全不顧自己安全的舉動,看來也是一肚子的氣。這個時候全部爆發出來,就這么扯著蕭到處走動。
別看張顯是個小白臉,氣力還當真不小。蕭在他手里半點掙扎余地也沒有,踉踉蹌蹌的就給他扯了出來,到了營中一個略高的地方,張顯才停下腳步,冷冷道:“宣贊,看罷!”
蕭這個時候才沒功夫去計較張顯無禮舉動,踮著腳直著脖子朝著北面瞻看,他身邊親衛簇擁,這些親衛大概是營中唯一披甲的一群,都跟著蕭目光向北而望。
遠處火勢,似乎更像一條火柱,連接在幽暗的天地之間,將張家主堡小小的輪廓,映照得清晰可見。
蕭營盤當中,也沒有宵禁可。他反正示弱就示足了,自己足夠軟弱,才能吸引韃子出來。這些神武常勝軍士卒們這兩天算是過了好日子,一切約束差不多都沒有了,吃喝還都不錯。這個時候,不少士卒也都鉆出營帳,也翹首向北而看。
蕭靜默半晌,才顫聲自語:“韃子燒堡而出了,韃子燒堡而出了!韃子他媽的出來了!”
他猛的跳開一步,一把抓著張顯亂搖:“韃子出來了,韃子給老子誘出來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韃子突然這樣亂來,可他們就是他媽的出來了!賊老天,你夠交情!”
張顯給蕭搖得頭昏腦脹,他忙不迭的推開蕭,跳開一步,看著蕭:“韃子既然被誘出來,那就是宣贊定計成功,韃子要直撲宣贊大營!請宣贊速速上馬,俺們護衛著宣贊和韓都虞侯靠攏,這個營盤,靠不住!”
蕭哈哈大笑:“韓世忠是死人?韃子這么大張旗鼓的行動,在韓世忠手里就將他們攔下來了,我這里最是萬安不過,急個什么?”
他話音還未落,就聽見士卒們發出了喧嘩之聲,轉眼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一個方向,馬蹄繚亂之聲,這個時候入耳而來。
一隊隊騎兵,突然在黑暗當中閃現出來,出現在寨墻上的火把映照范圍之內,一個個已經放開了馬速,朝著他們這個小小的營盤沖撞而來!這些沉默出現的甲士,突然呼喊出聲,殺伐之氣,就這樣撲面而來!
馬上騎士,貂帽鎖甲,正是女真甲士!
張顯吼聲,在蕭耳邊炸響:“全軍迎敵!”
~~~~~~~~~~~~~~~~~~~~~~~~~~~~~~~~~~~~~~~~~~~~~~~~~~~~~~坐在林中石上假寐的岳飛,突然長身而起。遠處張家堡寨的火光,透過幽暗的樹林,直閃動進來。
岳飛猛的轉身,大聲對著正在休息的勝捷軍輕騎下令:“全軍起身,出發!韃子動了!張家堡寨那里有韓都虞侯,張開哨探,一旦發現野外女真輕騎主力,就咬住他們,讓他們不能加入張家堡寨那里的戰團!”
他呼喝聲中,睡夢當中也警醒著半顆心的勝捷軍輕騎們全都翻身而起,樹林當中,叮叮當當的全是準備盔甲兵刃的聲音,哨探已經翻身上馬,沖了出去,向四面張開哨探。岳飛全軍,也將緩緩向張家堡寨靠攏,女真野外輕騎如果有所行動,也只會朝著堡寨方向靠攏。夜間混戰,預先有所準備的兵馬,就將占得先手!
岳飛也不直到女真韃子為什么在夜間突然如此行動,他只知道女真韃子是蕭誘出來的。他絕對不能讓在野外游走的那些女真輕騎,加入戰場,加重蕭的負擔!
他一邊翻身上馬,一邊向蕭所在方向望去:“韃子撲宣贊營盤了么?宣贊,你一定要撐住!岳某人在外剿殺,不會放一個韃子過去,而韓都虞侯,也會盡快援應宣贊的!”
~~~~~~~~~~~~~~~~~~~~~~~~~~~~~~~~~~~~~~~~~~~~~~~~~~~韓世忠的中軍帳中,傳令親衛川流不息的來往。一個指揮的白梃兵騎軍,已經不備甲,兼程往援蕭所在營盤去了。親衛全都派出去通知各個馬步指揮統兵將領,讓他們全面戒備。
正在安排傳令之際,就聽見帳外親衛大聲呼喝:“堡寨當中火起!”
韓世忠渾身一震,大步就沖出了帳外。離得如此之近,才能看出堡寨當中點起的火頭聲勢是何等驚人。火柱又粗又高,直上云霄,將戰場上周遭一切,照得通透。而寨墻之上,有一個女真大將模樣的人物,在親衛侍立下,正冷冷的望向宋軍大營!
韓世忠大喝一聲,親衛立刻將他坐騎牽來。韓世忠翻身上馬,一疊連聲下令:“韃子就要出堡沖擊了!步軍死守,俺自將馬軍,將韃子咬住,讓他們向南不得!就是這個軍令,快傳給各步軍指揮統領,讓他們死死守住!”
他吼聲未已,就看見張家堡寨,三面堡門已經緩緩打開,吊橋也在緩緩放下,門洞當中,火光照耀下,一片兵刃閃亮!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