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趙良嗣反而收住了急切的脾氣,下馬挽起那都虞侯使,溫道:“我豈是來尋你罪過的!蕭宣贊北上,干犯軍令,是他才該遭逢宣帥雷霆之怒!當日不過戲耳,誰知道蕭留在后路的人馬,會不會聞風而動,跑去和蕭會合?那時才壞了大事!你來得很快,做得很好,這幾日也在這里聽命不動,某還要給你在宣帥面前請功!”
轉眼間際遇天上地下,那都虞侯使糊里糊涂的起身抬頭,看著趙良嗣那一張胖臉。已經徹底弄不明白這趙宣贊的意思了。
還好趙良嗣轉眼就解了他心頭疑惑:“你點起兵馬,跟某入前軍后路大營當中,拿下王貴一行,送往雄州待罪!這前軍后路大營,就暫時由將軍你執掌,好生做,一州團練使,觀察使,就在你掌中擺著!”
那都虞侯使頓時大喜,原來是來找蕭麾下晦氣的!這些日子,受這些家伙的氣也夠了!什么團練使觀察使的好處先不想,上位之人,說話不見得有準頭。可是這暫時執掌前軍后路大營,這好處卻是現的!誰都知道管后路積儲轉運的好處,只要能執掌這里到戰事結束,就算回到陜西,也是面團團的富家翁一名!
他頓時跳了起來,朝著手下大聲下令:“點起軍馬,披掛起來,俺們跟著趙宣贊行事!將這前軍后路大營奪過來!這些日子,這些鳥氣,原封不動,都還回這些賊廝鳥的頭上!”
周圍離得近的大宋百姓民夫,聽明白了這突然變故的由來,頓時就是一陣大嘩!
前頭轉運之事暫停,他們都頓在這里有了幾日,和士卒們閑談,也知道一點現在的事情。蕭宣贊違命去和女真韃子干仗去了,現在居然有人,要來搶了他的后路,尋覓他的罪過!這年月,打仗的人吃苦頭,在后面的家伙,卻是興風作浪!
大宋百姓,是這個時代平均而,受教育水準最高的一國之民,識字率恐怕都有百分之十左右。有點文化,事理就能想得明白。當下真是人人不忿,可是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除了喧嘩一聲,還能濟得什么事情!
~~~~~~~~~~~~~~~~~~~~~~~~~~~~~~~~~~~~~~~~~~~~~~~~~~~王貴在大營之中,第一時間也聽到了外頭發生的喧嘩。
他根本就沒有睡意,整個后路大營命運,都沉甸甸的壓在他的心頭。外間不論什么響動,都能瞬間直入心底。
一開始這喧嘩的聲音還低,一會兒就高亢了起來。王貴拍掌,外面親衛已經進來,王貴揮揮手:“去查查,是什么變故?要是有人在大營外面攪擾,帶隊去壓住了!這里積儲著萬千糧草,多少軍資,馬虎不得!”
那親衛躬身領命去了,王貴在帳中坐了一會兒。外頭聲浪,仍然未曾有稍稍止歇的時候,最為響亮的所在,就在劉延慶那一支軍馬所在的方向。
王貴在帳中,再也坐臥不定,大步走出營帳。他身上扎束,就沒有卸下來。說走就能走,帳外有幾個親衛,都在翹首向那喧嘩傳來的方向看去,王貴招呼他們過來,下令道:“找兩個弟兄,跟著俺去看看,其他人,那囚著要緊人物的營帳,還有俺的后帳,都看顧仔細了。蕭宣贊在前頭打女真韃子,俺們可不能將他后路敗干凈了!”
那幾個親衛都點頭領命,仿佛也知道今晚不對也似,每個人臉色都極為凝重。其中一人為了寬解王貴,還笑道:“王虞侯,你是不知道俺們勝捷軍在北伐軍中的威風,從來都是俺們找別人麻煩,沒有別人敢找上俺們麻煩的時候!在這里,除了宣帥親令,就算劉延慶劉太尉到了,俺們也能跟他扯蠻,總能顧全一些就是,你且放寬心思!”
王貴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是蕭宣贊將你們留給俺,俺真是支撐不下來。等蕭宣贊回來,俺手藝不錯,總能請弟兄們吃上一頓…………要是誰還沒娶家口,將來小娘子的妝臺,也是俺包了!畫漆描金,比得上汴梁城匠人的手藝!”
幾個勝捷軍親衛都哈哈大笑,其中幾人就護衛著王貴翻身上早已備好的坐騎,那說話的親衛在身后朝王貴抱拳行禮:“王虞侯,放心罷!俺們守好!俺們勝捷軍雖然平日里橫著走,可是被戳脊梁骨也戳得夠了,說俺們只會拿自家人逞威風,靠著宣帥的虎皮。現在蕭宣贊帶著俺們賣力廝殺,誰還敢不高看俺們一眼?這威風,逞得就加倍的有底氣!士為知己者死,蕭宣贊的家當,俺們自然豁出性命照應!”
王貴勉強笑了一下,給坐騎加了一鞭子就朝聲浪涌動的方向快馬行去。那些劉延慶兵馬惹厭,王貴就將他們安排得加倍的遠。后路大營積儲豐盛,占地也相當廣大。曲曲折折一路行去,周遭帳篷,軍士們已經紛紛而出,帶隊小軍官也不管了,站在最前頭翹首而望。
睡在倉場的軍中司馬和司書小吏,也都站在糧草草料堆上看著動靜。人人臉色都是忐忑不安。誰都知道這后路大營命運莫測,他們跟著蕭這個上司,自然也有牽連,可是誰都不知道,等待他們的結果到底是什么!
眼看得離喧嘩聲音方向的營門不遠,王貴就聽見不遠處營門口傳來一聲歡呼的聲音,這歡呼之聲當中還夾雜著叫罵。他麾下多是神武常勝軍,那是燕地口音。可前頭這歡呼叫罵之聲,卻是陜西諸路口音!
更有成千人馬紛紛涌入之聲,卻不是劉延慶的那支軍還是什么?
前頭燈火繚亂,就看見數騎急匆匆的奔向自己這里,當先一人,正是派出去的那名親衛。王貴也管不得了,鐵青著臉大聲朝他呼喝:“怎么就讓劉延慶所部,進了俺們大營?你怎么行事的?”
那親衛同樣臉色難看至極,大聲呼喊回來:“王虞侯,帶隊的是趙宣贊和宣帥麾下親將!俺也在寨柵之上,驗了宣帥手諭,正是宣帥的關防印信!俺豈能不開這寨門?”
他吸口氣又大聲道:“宣帥對蕭宣贊下手了!也不知道哪個小娘養的,說動宣帥來行此事!多半就是趙良嗣這個矮胖子,瞧他那個得意洋洋的模樣!直娘賊,要不是宣帥的手諭頂著,俺一箭就射他一個透心涼!王虞侯,快點計較罷,這后路大營,俺們替蕭宣贊保不住了!”
王貴一顆心,頓時沉到了谷底!眼前一切,他其實早就有所準備,但卻莫名的期望這一刻永遠也不要到來。那勝捷軍親衛的意思,就是讓他王貴快走,既然別人是來找蕭麻煩的,做為蕭手下心腹,他的命運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能逃就快點逃,最好能會合蕭,早點將這里的訊息告訴給他,讓蕭到童貫那里打這場官司,無論如何,也不要在這里吃眼前虧!
勝捷軍親衛如此,已經是關顧王貴到了極點。人人心中都是極度不忿,可是又有什么法子?
王貴深深吸口氣,回頭對跟著自己的幾名親衛低低交代一聲:“宣贊的家眷!”
這幾名親衛頓時反應過來,王貴大帳的后面小帳當中,還有宣贊的使女在。這個秘密,卻是瞞不過王貴身邊最緊的這些勝捷軍親衛的。有的時候他們還能看見宣贊的那個使女在帳門口出現一下,多是每天早晚兩次,她出帳對著西面默禱。
看到他們在四下警衛,這個眼睛仿佛會說話的女孩子,就只是對著他們靦腆一笑,斂衽行禮退回去。乖巧到了極點,惹人憐惜也到了極點。一次看到在她帳外警衛的勝捷軍親衛的戰袍破了,不出聲的就要了過去,針腳細密的補好,還回來的時候淺淺一笑,臉頰上兩個深深的梨渦,然后對著那勝捷軍親衛豎著手指在嘴唇上面一比,示意不要讓王貴知道。
這些勝捷軍親衛底下悄悄議論,都談論蕭好福氣。他們私底下也問過王貴小啞巴的來歷,王貴只是含糊說是蕭從北地帶出來的使女。蕭自稱在北地是破家之人,只帶了小啞巴出來,這小啞巴對蕭有多重要,可想而知。現在大家已經保不住蕭的后路大營了,卻怎么樣要將蕭的使女衛護好,好將來交還到蕭手中!
王貴低聲急急交代:“趕緊回去,俺在大帳中頂著,應付趙良嗣,你們趕緊到小帳當中,讓蕭宣贊使女改裝,保護好她!將來蕭宣贊回來,交還到他手中!這女孩子是苦命人,你們一定不要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一個親衛也疾聲道:“王虞侯,你護著蕭宣贊家眷走罷!俺們在這里頂著。俺們有跟隨宣帥幾年的情分在,也不會將俺們怎么樣!”
王貴猛的搖頭:“俺怎么能走?他們此來,就是尋覓蕭宣贊罪過,俺要棄軍先走,這不是給蕭宣贊添了罪過?拿下了俺,也許他們能出一口氣,對付蕭宣贊的手段,就能緩上一緩也未可知…………蕭宣贊當日將后路大營托付給俺,如果沒有天大的變故,俺就是死,也只能死在這里!”
那些親衛人人默然,只有人低罵了一句:“直娘賊,這世道沒了天理!出力死戰的,倒成了罪人。小人反倒得志!要不是蕭宣贊,宣帥豈有再抵燕京城下的機會?宣帥也瞎了他的眼睛!”
王貴卻再不多說,掉頭就朝自己大帳疾馳而去,馬速如飛。他們背后的火把長龍,已經漫過了寨門,同樣飛快的直趨王貴的大帳所在!
~~~~~~~~~~~~~~~~~~~~~~~~~~~~~~~~~~~~~~~~~~~~~~~~~~~~~~后路大營當中,所有人都被驚動了,每個人都默默的立在他們營帳之側,看著這支神氣活現的劉延慶所部軍馬,擁著趙良嗣等數十騎朝著營地正中大帳而去。
這些劉延慶麾下環慶軍士卒,經過神武常勝軍營地的時候,人人叫罵,離得近的還用矛桿抽打,前些日子受的氣,這個時候全都發泄出來了。還好他們知道這是倉儲重地,宋軍軍法,失火燒了糧草草料,都是死罪。要不然,真的能將神武常勝軍他們的營帳都點著了!
這些神武常勝軍的步卒們也不過默默忍受,紛紛讓開他們經過的道路。他們是降軍,又是多半當作輔兵使用的步卒,只是負責后路,又沒有那些神武常勝軍輕騎和蕭一起死戰的情分在,再不會豁出自己的性命去維護蕭的利益。這個時候,也只能默默的等待,等待著他們再換一個大宋將主,反正身為降兵,能保住性命已經是福分了,還能指望什么?
趙良嗣騎在馬上,卻沒有半點喜色,一顆心砰砰亂跳,現在成功就在眼前,卻還差最關鍵的那兩樣東西沒有到手!
他已經分出了一路軍馬,直奔郭藥師所在的營帳而去。而那件奇貨,根據他在前些日子在這后路大營的觀察猜測,還有有的時候沒事到王貴大帳中閑談打探。幾乎可以確定,就在王貴的大帳那里,蕭沒有將她放在涿州,他的后路,可以信托的,也就是王貴這里!
只要這奇貨到手,蕭就再不能翻身,只能任他趙良嗣搓圓搓扁!
絕不能讓她逃脫!
趙良嗣策馬如飛,讓他后面的那些童貫親衛,還有那都虞侯使等幾名軍官,差點都趕不上。一路直趕到王貴大帳之前,就看見幾名勝捷軍親衛,抱臂冷冷的站在大帳門口,王貴卻沒有出來迎接。趙良嗣翻身下馬,直沖向大帳里頭,那幾名勝捷軍親衛卻沒有讓開,趙良嗣一撞上去,哪里是這些披著甲胄的陜西大漢的對手,頓時沒帶盤纏又回了頭,跌坐在地上,鼻子一熱,血都出來了,眼前只是金星亂冒。
后面童貫親衛氣喘吁吁的趕到,一人振臂大呼:“直娘賊,你們反了天了?高寶塔,你敢攔著趙宣贊?有宣帥的手諭在!看清楚了,這矮胖子是趙宣贊,下次不要擋路了!”
童貫親衛,原來本來就有分領這些勝捷軍親兵在衙署上宿值守的差使。和不少勝捷軍士卒都是熟人,現在指名道姓在那里喝罵,內里卻關顧足了這些熟人。趙良嗣做人實在失敗,這些童貫親將雖然跟著他辦事情,心里面卻將他恨出了窟窿!
那勝捷軍叫高寶塔的甲士忙不迭的堆上一臉假笑,來扶趙良嗣,嘴里還口口聲聲的道歉:“趙宣贊,瞎了俺這雙狗眼!怎么就不識得是你呢?你也知道,軍帳當中,有規矩在,更不用說這般重要的后路大營!還以為是那個宵小之輩,生兒子沒屁眼的家伙膽敢闖營呢,哪里知道是趙宣贊您?啊喲皇天,趙宣贊怎么你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一邊扶起搖搖晃晃的趙良嗣,一邊隱蔽的腳底一勾,趙良嗣頓時又仰面朝天!
高寶塔身后幾名勝捷軍親衛忍住笑忙不迭的過來,七手八腳將趙良嗣扶起,拼命的給他撣著身上灰塵,這些丘八手重,更不用說是存心的了,幾下子撣下來,趙良嗣給拍得差點吐血!
后面幾名童貫親將也拼命的忍住笑,揮手趕人:“滾蛋滾蛋!讓開帳門就是,讓趙宣贊行事,直娘賊的,除了童宣帥,沒見過你們伺候人,現在倒是這般殷勤。趙宣贊當真是有福之人!”
趙良嗣知道自己吃了暗虧,卻實在沒有和這幾名勝捷軍丘八計較的心腸。等他們讓開帳門,他捂著鼻子忙不迭的就大步闖進去。高聲大呼:“王貴何在?”
軍帳之中,安安靜靜,王貴正跪坐在自己的幾案后面,用籌子在那里不知道算些什么東西,幾案之上,堆著一大疊卷冊。其實王貴識字也不多,這些帳冊簿子,平日里都有軍中司馬讀給他聽,現在他卻擺足了模樣,一臉訝然的抬頭看著趙良嗣沖進來:“趙宣贊,什么事情?哎呀,俺才算出積儲數字,您這一聲,又忘了個干凈。還得從頭算過…………趙宣贊,你鼻子怎么了?俺這里有傷藥!”
趙良嗣冷冷一笑,也不捂著鼻子了,任鼻血緩緩滴落,反而顯得他神色更加猙獰:“王虞侯,你被拿下了!宣帥鈞令,讓你先遞解雄州待罪!蕭的事情,宣帥自然會料理,現在這前軍后路大營,已經由某來掌管!”
這時背著童貫手諭鈞令的親將也趕進了大帳當中,趙良嗣一擺首:“將給他看!”
那童貫親將忍氣又要解下背著的拜盒。王貴卻冷著一張臉站起來:“不用了,沒有宣帥手諭,你們也進不了俺這后路大營!這里交給你們又何妨?本來這后路大營設立,就是為了支應蕭宣贊在前作戰的。現在蕭宣贊北上和女真韃子死戰,后路反而被自家人切斷了,蕭宣贊北上,已然是孤軍奮戰!既然如此,還要俺這后路大營何用?拿去拿去,本來都是大宋的軍馬,大宋的營盤,卻不知道,你們能用這些,能不能和蕭宣贊一樣,始終死戰在最前面!”
他昂然而立,聲音低沉:“俺幾個月前,還是河北敢戰士,再以前是鄉里木匠,從來沒想過當這個勞什子官兒!只不過誰在為大宋血戰,誰在護衛著俺們河北百姓,在遼人之后,將來也不被女真韃子侵犯,俺就忠心跟隨而已,如果這也是罪,俺不用遞解,自己到雄州去領罪!”
在趙良嗣身后,那幾名童貫親將,人人臉上都有不忍之色。幾名在外間聽見此番話語的勝捷軍親衛,更是人人神色激憤!
可是趙良嗣是領童貫之命而來,誰又有什么辦法?
這個時候,后續的劉延慶所部兵馬雜沓而來,亂紛紛的叫嚷著,呼喊著,舉著火把,就分散開來,刀槍并舉,眼見著馬上就要將這大帳包圍!幾名在帳外的勝捷軍親衛對望一眼,趙良嗣領童貫之命而來,大家都是大宋的軍士,說什么也不會反抗,這般如臨大敵的,到底是為什么?
在帳中的王貴也聽見了外面動靜,他本來容色寧靜,但是突然之間,就臉色大變!
雖然不知道趙良嗣想做什么,在這一刻,他卻有了最不好的預感。
趙良嗣冷冷一笑:“王虞侯,蕭宣贊之罪,并不是以北上去抵御女真一些南下前哨散卒的名義,避開燕京正面的真正死戰,好等著大軍血戰之余揀便宜。他好歹是童宣帥親許的便宜行事,就算行此不可理喻,但是也不是錯。無非就是無功而已,一點小小的干礙,怎么直俺趙某人急匆匆趕來?真正大罪,是他蕭某人私藏大遼皇帝耶律延禧公主,懷莫測之心,潛入俺大宋當中,借大宋容身,更借大宋資財,收編燕地流亡,最后行重立遼國旗號之事!可惜他連自己的蕭姓都沒改過來,更可惜俺趙良嗣也曾經在遼國,識得公主形貌,天不藏奸,這就識破了他的奸謀!
…………現在,就把遼國蜀國公主,耶律余里衍,交出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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