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延慶勃然大怒。
蕭如何打算,他根本無所謂。看不慣這突然竄起的小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是偏偏他功勞硬,自己還得給他打下手,這叫個沒法子。
可是他麾下這幾千鐵騎,卻是現在最為要緊的所在!大軍北渡,和蕭干會戰。劉延慶倒也不怕打上一仗。可是宋軍主力笨重,以步卒為主。牽制蕭干,和他做持久戰有余。而直撲燕京的本事卻不足。只有倚靠這好容易積攢集中起來的大宋這支獨苗騎兵集團!才有可能在女真南下真正改變戰局之前,盡速拿下燕京!
蕭管他去死,可是這幾千鐵騎卻不能不要!
劉延慶冷著臉擺了擺手:“蕭宣贊,俺是節制全軍統帥,軍令如山,你要是不奉軍令,就在俺大帳當中安養一段時日吧,這場戰事,不用你了!你且退下,俺們自顧軍議!”
劉延慶要客客氣氣的,蕭倒也不反對和他敷衍下去,反正說好話也不花錢。他到這個時代,差不多還算窮鬼一個。除了好話,腰里空空。老劉翻臉,自己也不在乎。反正在史書當中,這個劉延慶將來也沒什么了不得,不用怕他,雖然現在歷史不知道已經改變了多少…………這個時候,蕭只是冷笑一聲:“劉太尉,我這節制前軍差遣,是官家欽點!宣帥鈞令,我也可以便宜行事,你節制全軍,偏偏節制不到我的頭上去!你敢扣下我?”
劉延慶頓時氣得臉色鐵青,蕭說的都是真的。這是童貫留的尾巴,他知道劉延慶現在打仗實在是有點那個。說持重都算是輕的。生怕他再糊涂一下或者暗中嫉妒蕭要立的大功,掣肘蕭直撲燕京。干脆就下了這么一道鈞令,蕭可以便宜行事,隨時根據時局,自己行事。涿易之戰以后,童貫對蕭敢戰和迅捷的行軍本事,也放心得很。
沒想到這留下的尾巴,卻成了蕭抗命的根基。要是行文到童貫處打這場官司,等童貫決斷出來,蕭早就揚長而去,直奔北面去了!
看到兩人扯破臉的模樣,劉延慶一系將領頓時起身,紛紛按劍。有的人還張口招呼:“來人!”
韓世忠大喝一聲,震得每個人耳朵都嗡嗡作響,已經一個搶步站到蕭前面,嗆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誰敢?動一下試試,韓老子三天沒殺人了!”
在旁邊早就按捺不住的楊可世也跳了起來:“誰敢動蕭宣贊?大宋還沒有武臣扣文官的道理!你們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王稟也疾步搶前,朝劉延慶一揖到地:“太尉三思!大敵當前,但和蕭宣贊好好商議便是,俺們切不可自亂陣腳!”
這個時候,就連小種和姚古,也不得不起身打圓場。只有老種還靜靜的坐在那里,一雙老眼,就沒有片刻離開只是淡定微笑的蕭身上的時候。
帳中此刻,只是亂成一團。帳門守衛已經大步搶了進來,看著諸將亂紛紛的叫嚷,愣在當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接著帳外又傳來劇烈的碰撞聲音,似是一群人毆斗在一起,轉瞬之間,就看見張顯這個小白臉大步沖了進來,盔歪甲斜的,臉上還烏青了一大塊,揚聲高呼:“蕭宣贊,蕭宣贊?”
蕭在韓世忠身后,瞧了張顯一眼,笑著擺手:“滾蛋!老子還沒死呢,這個地方是你進來得的?在外面乖乖守著,等會兒一起回營,點兵北上!”
張顯臉上頓時顯現出驚喜的神色,卻不退開,只是卡在帳門口,按著腰間佩劍:“管這里是什么地方,俺是宣贊親衛,誰敢上前一下試試?闖軍帳的罪名,無非就是剮了俺,有什么了不起?”
劉延慶胸口劇烈的起伏幾下,閉目一瞬又睜開,大喝一聲:“都退下!”
聽到他的號令,幾名他心腹將領這才悻悻回位。親衛們也都退出帳外,張顯卻仿佛橫了心了,只是卡在那里不動。韓世忠也是笑笑,收劍回鞘,退開了一步。
劉延慶聲音已經平靜下來,看著蕭,竟然有了幾分誠懇的神色,緩緩開:“蕭宣贊,你想做一番英雄事業,俺豈能不知道,可是人再有本事,不能逆時而動…………俺是絕不能答應你帶兵北上,壞了宣帥拿下燕京的大局。這幾千鐵騎,正是關鍵!俺們一定要趕在女真人造成危害之前,拿下這燕京城!
不過你一意孤行,本帥也奈何不得你。你是文臣,本帥是武將。這是一不能。官家欽點,這是二不能。宣帥鈞令未改,這是三不能。只有行文宣帥之處,和你打這場官司…………然則本帥卻能卡住你糧餉供應!你領數千騎北上,和女真纏斗于北面。人吃馬嚼,不在小數。遼地殘破,難道你還能就地補給?更不用說軍資器械了…………再者說了,你所領騎軍,擔負著全軍哨探警戒重任,你貿然開拔,影響將來我大軍和蕭干會戰成敗,你就于心何忍?本帥好相勸,還是留在此處,專力燕京。這頭功,還是你的!燕京下后,宣贊意欲北上,本帥絕不阻攔…………關你劉老子屁事!是禍是福,反正到時候你自己領去!”
到了最后,劉延慶忍不住還是爆了一句粗口。說完之后,就再不看蕭,轉身負手而立,仰首看著帳頂。
蕭卻是悚然一驚,冷汗差點就下來了。劉延慶能做到大軍統帥,當然也不是草包。他這卡住后勤供應一招,真能治住自己!自己只有輕騎北進,步卒都不能帶,為的就是爭取時間,在女真南下改變戰局之前,將他們打回去!更不用說還要救岳飛他們,一切都需要兼程行軍!一切軍資,只有靠著后方源源接濟。
遼地殘破,也無法就地征發,難道一個個去打燕云邊地州郡,去獲得補給?那樣自己還不如就留在這里乖乖的打燕京了。
劉延慶所說,也是有幾分情理…………可是,真的沒時間了啊…………自己知道女真的強悍,也知道遼人燕地各處的離心,更知道大宋這支北伐大軍背后的混亂,和看似高漲的士氣下的脆弱!循序漸進,猶可一戰,當女真在燕地成了氣候,面對遼人和女真兩大敵手,還有可能兩家聯手的話,等待這十萬大軍的,只有悲劇,等待大宋的,也只有悲劇!
可劉延慶掣肘,自己又怎么能放心北上?
一時間他和韓世忠對望一眼,都呆著臉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趕緊和劉延慶賠小心,表忠心,再抽自己十七八個大嘴巴子,說是自己剛才喝多了。劉延慶是不是就能將剛才那茬忘了,大家還是笑呵呵的同舟共濟,幸福美滿的去打燕京城?
這個念頭差點就在蕭腦海當中冒出來的時候兒,就看見座中一人緩緩站起。
正是從頭至尾,一聲不吭的種師道。
老頭子白發如雪,溫和的看著蕭,淡淡的道:“蕭宣贊,你盡管放心北上。老頭子軍中頗有積儲,賣氣力的人也有不少。軍食,馬料,軍資,器械,一樣都不短你的就是了。接濟不上的話,老頭子在你面前自己割了腦袋。”
他又轉向劉延慶,而劉延慶此時,早已愕然轉身,迎向種師道。種師道語調仍然不溫不火:“劉太尉,老頭子軍中,也有幾百騎,蕭宣贊去后。這哨探警戒遮護的任務,就老頭子領了罷。要是蕭干渡河而南,騷擾了我大軍陣勢,瞻探了我大軍軍勢,挫動了我大軍銳氣,都是老頭子的罪過,甘愿領罰。但是當渡河而北的時候,和蕭干主力會戰,就不是老頭子的干系了,這樣可好?”
劉延慶的嘴唇都哆嗦了起來,再也按捺不住,指著老種怒喝一聲:“種師道!”
他話音未落,種師中已經拍案而起:“劉延慶!俺大哥的名字,可是你叫的?”兩人麾下將領,都紛紛起身,按著腰間佩劍,怒目而視,甲葉碰撞之聲,鏗鏘響亮。前些日子這兩系人馬刻意營造出來的一團和氣,頓時就掃蕩無余!
帳外親衛這個時候也學了乖,知道里頭是神仙打架,不是他們摻乎得了的。只是守在外頭盡忠職守,絕不踏足里面一步。
種師道卻不動氣,微微抱拳,微笑道:“宣帥鈞令,是要老頭子這幾軍,做為后勁,隨時援應太尉的環慶軍,還有蕭宣贊的前軍諸部啊…………蕭宣贊可以便宜行事。他決定北上,在宣帥決斷還未出來的時候,老頭子主動援應,有什么錯了?這官司,老頭子敢陪太尉打………………”
劉延慶已經手足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種師道的資歷威望,雖然他是統帥,也是無可奈何的。他要援應蕭,以他西軍三軍的力量,他就援應定了!自己怎么也卡不住蕭的軍資糧餉器械!
而蕭也在心里頭苦笑。
老子決定北上,已經將童貫這死太監得罪慘了。現在再接受種師道的援應,誰都認為他蕭就是已經背門而出了。為了自保,和種師道以及他背后的勢力連成一氣!自己單獨北上,還能說是跋扈行事,而牽扯到朝堂爭斗之上,這童貫,還不知道要用什么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就算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甚至看明白了這老狐貍的五臟六腑,自己難道還能拒絕這老頭子的所謂好意么?
這個北上決斷,當真是很難才能做出啊,因為這個決斷背后,要承擔這么多的后果!
也罷,也罷。你們勾心斗角,我去死戰。你們看不清時局,或者假裝看不清這大局。我能看清。你們不敢承擔責任,明哲保身,我去承擔這天下重任!
這一輩子,老子所求,不過就是活得像個男人!
蕭心里的苦笑,這個時候也帶到臉上來了,朝著種師道深深一揖:“相公美意,蕭某安敢不從?這后路一切,就拜托老種相公了!”
劉延慶猛的一拍面前木圖,他用了好大氣力,仿佛整個大帳都是一抖:“姓蕭的,你滾蛋!劉老子將來有張和你算!”
他又狠狠的環視帳中諸將:“姓蕭的滾蛋之后,俺姓劉的調度大軍渡河,和蕭干死戰,劉老子自己將燕京搶下來,還有不服從軍令的沒有?”
這個時候,居然是種師道帶頭一揖,肅然道:“一切敢不從命?涇原軍,秦鳳軍,熙河軍諸路,但有不服從太尉調遣處,甘愿軍法從事!”
帳中諸將,都暴然應諾。這個時候,蕭卻尷尬的發現自己仿佛成了局外人。
老子明明是去干最苦的活計啊,還放棄了到手的大功,得罪了一堆得罪不起的人!怎么到了最后,反而全是老子的不是這般模樣?
這個時候,蕭只能苦笑,朝韓世忠和張顯示意一下,輕手輕腳,灰溜溜的朝帳外走去。走到帳門口,蕭終于忍不住回頭:“劉太尉…………我也知道您老人家大概不樂意聽,可是我還是得說,這渡河北進之事,能不能等到我把女真收拾了再發動?蕭干利在速戰,我們卻利在持重,這輕進不得…………”
劉延慶怒哼一聲,看都不看蕭一眼,只是擺手趕人。帳外親衛終于進來,挾著三人就將他們差不多是趕了出去。
來到帳外,就看見蕭的親衛被劉延慶麾下圍著,牽著馬在那里等候。
蕭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他媽的,老子似乎真的有點蠢…………”
韓世忠斜眼看著他,問道:“這次北上,宣贊有把握將女真趕回去?”
蕭搖搖頭:“沒把握。”
韓世忠又問:“北上了,后面不知道要對宣贊生出多少事情來,宣帥沖沖大怒,更不用說了。反正俺老韓大不了回去繼續吃糧,宣贊怎么辦?”
蕭苦笑:“我怎么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反正和賊老天做對,老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宣贊…………”
蕭笑罵:“還問個屁!難道真的委屈自己在這里,和這幫家伙為伍,每天晚上,還要摸摸褲襠,擔心卵子自己縮回去!男兒大丈夫要縱橫天下,成就英雄事業,不是靠蠅營狗茍贏來,而是靠直道而行!潑韓五,你后悔了?”
韓世忠哈哈大笑,翻身上馬,等著蕭也牽馬上來:“韓老子早就氣悶了!宣贊,俺追隨你一直到這天地的盡頭!有什么,就都沖著俺們來吧!”
蕭同聲大笑,舉著馬鞭在頭頂劃了一個圈,直直朝北:“向北,向北!”
~~~~~~~~~~~~~~~~~~~~~~~~~~~~~~~~~~~~~~~~~~~~~~~~~~~~~~~~大帳當中,每個人都聽見了蕭的歡呼。
種師道靜靜坐在幾案之后,只是微不可聞的喃喃自語了幾句。
“天下之雄…………俺們種家兄弟,愧對這蕭宣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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