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圖的,豈是這一襲綠袍就能滿足的?
宣帥能給他這個官銜,老種小種,甚而他們背后站著的那個巨大陰影,難道就給不起了么?說不定許下的價碼還更高。蕭北歸之人,和他一樣在大宋朝廷并無根基靠山可,還不是誰給的價錢高就投奔何方而去。
這小子,比自己來歸得要遲,北伐燕云,也是某趙良嗣的定策之功!現在怎么就變成,全局關鍵就是這個小子,各方拉攏的,還是這個小子。自己按捺住心頭莫名的醋火,滿臉陪笑的討好這個小子!
也罷,讓你先得意也罷…………總有機會,將你一舉掀翻。這機會,還是你自己送到某趙良嗣手中的!
想到這里,趙良嗣反而心平氣和了起來,只是滿臉堆笑的看著蕭在那里表演。蕭還演上癮了,只是對著自己官服左看看右看看,一副看不夠的模樣,最后一拍桌子,心滿意足的只是呵呵大笑。
趙良嗣淡淡道:“蕭宣贊,其實這兵部左司郎中,不值什么。照蕭宣贊這宣和第一功,衣紫亦在料中!這身官服,宣帥自然給得起,這涿州城中,另一方來客,又如何給不起?說不定,比宣帥給得更好,給得更多!”
蕭一凜,這趙良嗣,怎么突然說起對手的好處來了?不是這個二五仔看著對方勢大,就想再改換門庭了?馬擴隱隱約約暗示過,老種小種背后的靠山是那位老公相。難道他也知道那位老公相宣和六年就要復相?
我靠,童貫要是眾叛親離,自己這出戲還怎么唱下去?現在自己無論做出任何抉擇,為的都是讓這場戰事順利的進行下去,讓北伐幽燕成功,讓燕云之地,不要落在女真人手中!否則自己何必如此拼命!
蕭臉上笑意迅速的冷了下來,只是冷眼看著趙良嗣。而趙良嗣卻氣度閑雅,調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勢,慢條斯理的道:“…………可是蕭宣贊卻要想想,你我都是來歸之人,不屬于大宋根基深厚的朝堂中人!大宋文官,早就自成體系,外人如何能擠得進去?縱然暫時以高位籠絡之,將來燕云戰事休罷,又將宣贊擺到什么地方去?你我都是遼地來歸之人,這一層,卻要想深想透!”
…………當真是好有說服力的說辭呢…………蕭摸了摸鼻子,沒有做聲。
大宋文官,看出身,看門第,看所歸屬的黨。早就是盤根錯節,外人輕易插足不進。自己和趙良嗣,就算賣身投靠,這些文官體系中人,到底拿自己和趙良嗣當成什么,不問也可以知道。用過就丟算是客氣的了…………“…………可是宣帥,卻是不同!宣帥撫邊二十年,手下用過多少雜途出身之人?要不是宣帥氣量,如何有學生今日,又如何有宣贊今日?學生敢說,大宋朝廷之內,就宣帥最不存門戶之見!”
趙良嗣猛的拍案而起。正厲色大聲說道。
蕭也神色肅然,一副恭聽模樣。心里頭卻在悻悻的想,童貫要是想有門戶,想在文臣當中自成體系,先得長出那話兒再說,誰讓你是個死太監…………想擠進士大夫圈子里頭也得有料哇…………看著蕭動容,趙良嗣滿意的一笑,緩緩坐下,只是沉聲道:“宣帥此時處境,當不瞞蕭宣贊,誠是風雨飄搖!朝中某退位老公相,正想借著白溝河小挫,北伐戰局沉悶之際,將宣帥,將宣撫副使,將朝堂之中,借著北伐大業登政事堂者,一掃而空之,好再度復相!此老公相,勢力深遠至極,宣帥只是苦苦支撐。手下西軍諸位相公,又誓不出力,內外交困,宣帥差點就想自求請去!天幸蕭宣贊橫空出世,立下了此等不世奇功!宣帥聞之,喜極至于流涕,卻未曾想,此時此際,卻是你我兩位北地來歸之人,對宣帥如此忠心耿耿,如此舍身效力!”
他神色儼然,說到酣處,疊起兩根手指,每說一句話,頭就飛快的晃上一圈。看得蕭眼睛都有點冒圈圈了。
“…………北伐大功告成,則宣帥必然封王!宣帥撫邊二十年,汴梁班底本少。到時候,不安插我等,還安插于誰?樞密院,兵部,哪里不為蕭宣贊謀一個要緊差遣處?這個才是蕭宣贊在大宋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他地方,那些大宋官兒,自己差遣都爭不過來了,怎么還能輪到我等!難道蕭宣贊如此大才,就愿意以一官銜食祿奉養否?若要在大宋成就事業,只有跟隨宣帥,這也就是學生披肝瀝膽,所能奉告于宣贊之!”
趙良嗣斬釘截鐵的將最后一句話說完,只是站起,逼視著蕭。
蕭卻是臉色慘白,只是捂著嘴。這矮胖子總算說完了,頭再這么晃下去,自己還不能將眼神移開,好險就暈得吐出來了…………等著胸中那股惡心勁兒好容易才過去,蕭咽下一口酸水,肅容站起:“若非趙宣贊為蕭某解惑,蕭某恐仍猶疑不定,不但誤了自家前程,還誤了宣帥大計!此時此刻,再無他,宣帥怎么說,蕭某怎么做!只求宣帥,在克復燕京之大功上頭,成全蕭某一些!”
趙良嗣一笑,神色輕松,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坐了下來,神態當中也有點自己人的熟不拘禮了:“只要蕭宣贊此心不變,宣帥還有什么不成全蕭宣贊處?克復易州,擊退遼人四軍大王奇功,宣帥已然回奏汴梁,宣贊綠袍穿之未久,只怕很快就要服朱…………北伐燕京,還是宣贊節制前鋒,為大軍開頭,這頭功,還是宣贊的!宣帥麾下現有之勝捷軍,劉延慶劉相公之環慶軍,但憑宣贊指點調遣。穩住涿易二州,要多少兵馬,只要開口!常勝軍改編軍號之事,宣帥只有大力支持,大宋多的就是軍資器械,錢糧犒賞!這常勝軍降部,北伐戰事當中,就由宣贊直接節制!什么時候宣贊整頓好涿易二州之事,什么時候宣帥就指日北上燕京!”
蕭也拍案站起:“宣帥如此待蕭某以誠,蕭某敢不以死報之!涿易戰事,正是宣帥方略,才得以功成。若不是西軍諸位相公掣肘,只怕早就告捷于官家,豈能等到今日?請趙宣贊轉稟宣帥,蕭某此心,可對天日!”
~~~~~~~~~~~~~~~~~~~~~~~~~~~~~~~~~~~~~~~~~~~~~~~~~~~~~~~~趙良嗣一臉笑意的走出了蕭的衙署,才出了大門,臉上笑意就迅速的冷淡了下來。
他和蕭,剛才好得差點就稱兄道弟了。為了蕭要多送他幾步,他一定要蕭留步,兩人差點能打起來。
條件都已經談好,蕭再度升官,這是一定的。他一個來歸之人,指日三遷,驟然服朱,已然是異數。而且童貫還答應,只要蕭表章一上,則立即調遣勝捷軍和環慶軍北上接防涿易二州。盡力提供軍資糧餉讓蕭盡快改編常勝軍。什么時候常勝軍改編完畢,再撥給蕭一部勝捷軍,以他為前路先鋒,北進燕京!這場伐燕大功,成全他蕭到底!
將來回返汴梁,也自然答應了蕭的條件,不是在樞密院,就是在兵部,為蕭謀一個重要差遣。蕭以忠心對他,則他童貫也必然以心腹待之!
這姓蕭的,撈足了好處啊…………眼下風光,一時無兩。可是就不知道,在燕京被克復之后,這蕭,還能夠得意多久?
想到這里,趙良嗣只是冷冷一笑。卻突然發現,那個叫做方騰的著作郎,正一身綠袍,正站在衙署大門外頭,含笑朝他抱拳行禮。
趙良嗣立刻收了臉上表情,也是含笑叉手:“方大人何來之遲?趙某本以為將落在方大人步后,卻沒想到,有儹搶先了一步!”
方騰只是微笑,顯得氣定神閑:“遲來早來,反正都是這么回事。這位蕭宣贊,只怕早就拿定主意了…………不過既然開了場,總得將科做完。不然你我到涿州來做什么?學生此來,結實蕭宣贊的心思多,做蘇秦張儀的心思卻少…………此等豪杰,若不識荊,豈不是白來了涿州一趟!”
趙良嗣冷笑,他知道自己在大宋官場,多么不受待見,也就不用刻意交好。一擺袖子:“知道蕭宣贊是宣帥的人就好!真想說動蕭宣贊,還是等那位老公相復了相再說罷!”
一句話說完,趙良嗣甩袖子就走。方騰臉上開朗的笑意卻不稍減,只是叉手行禮恭送趙宣贊。看著他搖搖擺擺的走遠,方騰搖搖頭,對著呆看著兩人對話的親兵笑道:“學生姓方,是西軍參議,有名帖及兩位種相公書信在此,煩擾通傳于蕭宣贊,學生但求一見,看看這立下宣和第一功的蕭宣贊,到底是何等樣的奇男子!”
~~~~~~~~~~~~~~~~~~~~~~~~~~~~~~~~~~~~~~~~~~~~~~~~~~~這個時候,奇男子蕭正扶著庭中一棵樹一陣陣的犯惡心。和趙良嗣做知己老右狀,實在是有點超過心底底線的。雖說撐下來了,可是也當真元氣大傷。想想自己剛才應對的話,有幾句也真是惡心…………雖說決定自己是早就做出了,可是這揖讓進退,和人周旋,還真沒有帶著一群熱血漢子,在前頭廝殺來得痛快!
可是偏偏這北伐戰事,不是拼死廝殺,就能決定的!想翻轉這局勢,前線后方,都要自己殫精竭慮的去應對!
庭院之外,響起了腳步聲音,一個親兵按劍快步而入,只是恭謹的遞上了方騰的名帖。蕭接過來一看,笑笑擺手:“有請!這第二撥也該來了,倒要看看,他們的條件能不能讓我動心!”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