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當中,每個人都在那里站著,只是將目光向蕭他們這里投過來。馬擴也同樣目光炯炯的看著蕭:“蕭兄,是戰是走?此行俺心甘情愿聽你號令,要有奇跡,也只能是蕭兄你創造出來!你一聲要戰,俺們數百兒郎,埋骨淶水兩岸,又能如何!”
蕭手心在這一刻,頓時就滲出了冷汗。蕭干反應果然快,難道他不要易州了,反身過來想消滅他們這支膽大包天的小小隊伍,難道還是易州已下,郭藥師已經戰沒?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時候他腦海當中閃現的,卻是郭蓉清冷的容顏。
郭蓉呢?
這個時候蕭才想起來,自從那夜在涿州衙署拒絕郭蓉自薦枕席之后。郭蓉就幾乎和他避不見面,此次西指,是去救她的爹爹。郭蓉自然是要同行,她和甄六臣熟悉涿易二州山川地勢,馬擴他們有所布置,還要找他們兩人商量。可是每當蕭在馬擴身邊的時候,郭蓉就臉一冷不多說話。蕭最后也就懶得去,沒見過有大閨女哭著喊著讓人睡,不睡還不高興的。
除了偶爾應馬擴他們垂詢,郭蓉和甄六臣,白天行軍在隊列里頭藏著,扎營的時候一人一個帳篷,絕少出來。滿腦門子心思的蕭,有的時候真忘記了這個郭大小姐的存在。
郭蓉高挑的身形一閃,已經出現在營地當中。她仍然豎著頭發,一襲圓領短袖的遼人衣衫,腰束得細細的。營中戰士,都是一身黑沉沉的鐵甲。只有她的衣白勝雪。可她颯爽的勃勃英氣,卻一如和蕭初見之際,和這營中肅殺之氣,一點也沒有違和的感覺。這是一個天生屬于戰陣當中的女孩子。
她目光緩緩一掃,向西面夜空看了一眼,邁開長腿,大步的就走了過來。馬擴微微擺手示意,她身邊甲士也沒有阻攔。郭蓉直走過來,開口聲音,比甲士們腰間佩劍還要銳利:“在淶水之西!遼人來了!”
這次她再沒說什么郭藥師危急,逼著蕭趕緊行動去救她爹爹,只是就事論事,說出她的判斷。她的俏臉也只是板著,一點表情都沒有。可是蕭不知怎么,就是知道。這個女孩子不知道用多大氣力才在克制著自己!
是戰是走?
既然身為此軍統帥,就要相信自己的判斷!
蕭冷淡的一笑,居然回身坐下,靠著剛才那顆樹盤腿而坐:“繼續休息!易州還在!蕭干不敢輕動,只不過派出一部來收拾我們!等前面哨探的消息回來,既然蕭干要戰,我們便戰!打垮這隊遼軍,再去嚇走蕭干!”
~~~~~~~~~~~~~~~~~~~~~~~~~~~~~~~~~~~~~~~~~~~~~~~~~~~~~~~~夜風似乎在等候的過程當中,變得加倍的寒冷起來。所有營地里的甲士,沒有一個人再坐下了,只是站在那里,翹首按劍向西,默默等候。時間已經是下半夜,野地里露水漸起,在鐵甲上一滴滴的凝結,最后再滑落下來。
蕭只是盤腿坐在樹下,到了此刻,也沒什么好想的了。雖說是沒什么好想的,遼人只來一部,那就戰。蕭干全師而來,只能跑他媽的。可是自己,就是想廝殺一場,將這個奇跡,徹底實現!
自己是否還有足夠的運氣,前行到底?
馬擴只是負手,在蕭前面踱來踱去。郭蓉卻也盤腿坐下,看也不看蕭,只是如一尊雕塑一般,向西而望,久久不動。只是任何雕塑,似乎都沒有這樣纖細的腰肢,這樣清冷的俏臉。蕭偶爾看她一眼,竟然想到,這個時候郭蓉將束在發冠里的頭發放下,那黑色瀑布一般的長發,是不是還會倒映出天上的星光?
遠處的聲音有一陣沒一陣的傳來,微弱得直讓人覺得是不是聽邪了耳朵。只是有的時候竟然隱隱約約覺得,有幾個不屈甲士,正在發出最后的怒吼!
馬蹄聲突然從遠處傳來,轉眼之間就逼近營地。馬擴一下立定,回頭看向蕭。蕭手心里也全是冷汗,緩緩起身,心中只是在默禱:“但愿來的只是遼軍一部,但愿易州老郭還死死的守著!”
這個時候,他都沒發覺郭蓉也已經起身,仿佛要找到什么倚靠似的,站得離自己近近的!
人影突然在夜色里頭顯現,丘虎臣去時帶著十幾騎,回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有了三四十騎。他身后不少騎士,身上都是水淋淋的。正是接應回來的哨探。到了營門口,丘虎臣率先丟鞍下馬,疾步直奔過來,尚未走近,就已經大喊:“遼騎不足千人,不足千人!正在淶水之西,朝著涿州而來!”
郭蓉身子一晃,差點軟軟的靠在蕭身上,可是轉瞬之間,就咬著嘴唇站穩。蕭卻半點也沒在意周遭人的反應,只是急聲而問:“是不是遼人此次東進的全軍?還是只是蕭干的先頭部隊?”
丘虎臣已經奔近,回手劃個圈子,將身后自己兒郎全部包了進去,滿臉自豪的神色:“都是俺老丘調教出來的子弟,還不曉得輕重?俺們一個什正正撞上這遼人大隊,遼人驕狂,遠攔子都未曾完全張開,只是作為前鋒引路,暗夜行軍,要打俺們一個措手不及!俺們那個什,卻先打了他們一下!讓遼狗知道前面有俺們宋軍,讓他們前行腳步稍稍緩一些,讓俺們有準備給他們一個教訓的時間!”
丘虎臣神色激動,只是張開雙手:“俺們西軍,從來都是能戰!只是此次北伐,沒人給俺們一個毫無牽掛上陣廝殺的機會!俺的子弟,以幾人就直撲遼軍大隊,殺了他們一個煙火斗亂!發出的聲響,幾十里都他娘的聽得見!周遭哨探小隊,摸上去四下查探,遼狗此次東進,就入娘的這一千騎兵不到,最多里頭有一百遠攔子!宣贊,易州還在,易州還在!不然蕭干,不會只派出這么一點人馬來對付俺們!”
蕭仰首向天,以手加額。如果說此前還要憑借天數,那么下面,就是人力可為的了。以四百對一千遼軍。也大是兇險,但卻可以放手一搏!命運之神在撥弄了自己這么久之后,終于露出了難得的微笑。這個奇跡,老子有可能抓在手中!
蕭看著丘虎臣身后那些渾身又是泥又是水,滿臉疲倦的樸實戰士一眼。每個人眼神當中滿滿的都是欽佩。蕭對蕭干所為,幾乎算計到了骨子里頭。蕭干每一舉動,都被蕭牢牢的把握住了!跟著這樣的上官作戰,心中踏實有底,這戰意,也就加倍的高昂!
蕭轉頭,可馬擴目光一碰。這位年輕英武的馬宣贊,眼神當中,熊熊似有火焰燃燒。兩人都是對視一笑。
勝捷軍哨探,已經超額完成任務,敢于以小隊人馬擾亂遼軍,阻滯他們前進。遼人既然驕狂,敢于夜間向前猛進。不問可知對涿州也是勢在必得。他們不會朝后退!只要在一場會戰當中,打垮了這支敵軍。必然放大了自己這支小小人馬的聲勢,再配合以欺敵手段,本來就心在燕京的蕭干,說不定就會揮軍離開!
只要戰勝,不管是什么勝利女神,還是雅典娜觀音菩薩瓦爾基里女武神,就通通對老子撩起了裙子!
“戰于淶水之東,擊遼軍于背水之陣,重騎沖之,把他們趕下河喝水!”
第一個發聲的卻是郭蓉,她的俏臉上熠熠似乎有光,全部的活力,在這一刻似乎都回到了這個英姿颯爽的少女身上。她站得筆直,只是大聲而道。
沒人在這一刻計較她說的話,馬擴笑道:“怎么將遼狗引過河?”
丘虎臣大聲回答:“俺們勝捷軍來誘敵!在淶水河東列陣,邊打邊退。控制著戰場,怎么也讓遼狗全軍追過來!”
李存忠終于找到了表現的機會,幾乎同時大聲道:“白梃兵沖陣,白梃兵沖陣!只要老丘將遼狗引過淶水,俺們怎么也要將他們沖進河里面!一擊不潰,俺自己割了腦袋!”
他轉向蕭:“宣贊,戰吧!給俺們白梃兵一個復仇的機會!俺們在白溝河北,幾百人幾乎就沖到了耶律大石的大旗之下!幾百兒郎,沒有一個退回來的,沒有一個!”
蕭重重一擊掌,只覺得血在腔子里頭翻騰。這是自己主導的戰事,這是自己追求的奇跡!眼前山川大地,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小了。天上星辰搖動,似乎隨時會劃過長長的夜空,墜落進自己的手中!
“戰他老母的…………將這些遼狗,趕進淶水當中,讓蕭干替他們收尸,都沒地方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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