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才安靜下來,那邊又傳來馬蹄響動的聲音,大家回頭過去,卻是郭蓉策馬緩步過來,她白著一張臉,同樣眼睛一眨不眨的只是看著蕭,等走近了,她才低聲問道:“姓蕭的,你不是去易州?從你選的這條路,我就覺得不對,一開始還以為你是故意選此路,以瞞著眾人,卻沒想到,你想的卻是取涿州?”
少女身上,綻放出比冰還冷的氣息,比劍還鋒銳的殺氣。每個字吐出,似乎都有風刀霜劍蘊含其間:“…………姓蕭的,你想的還是取下涿州,作為接應宋軍的依托,想著的還是自己的功名富貴!我爹爹卻在易州,望援心切!從此我們分途,就是我一個人,也要去易州救我爹爹!”
郭蓉一句話,讓剛才安靜下來的李存忠和丘虎臣又爆發出更大的聲浪。
“…………原來常勝軍知,郭家的人知,就是俺們不知道!你只是瞞著兩位相公!”
“不去了,不去了!俺們宋軍,卻不是你功名富貴的張本!你要當郭家女婿,你卻一個人去!俺們當兵的雖然命不值錢,卻再不為了這個替人賣命!”
白梃兵和勝捷軍圍過來的更多,他們多少也聽明白了一些,前頭數十人,也頓時發出嘩聲。只是支持他們帶隊的將領。無數雙不可置信的目光只是投向獨立馬上的蕭,笑罵聲音此起彼伏,剛才的肅靜整齊,完全不見了蹤影,不少人扯著馬韁繩就要掉頭,白溝河邊,一片人喊馬嘶的聲音!
岳飛在混亂的人群當中,只是不住的微微比著手勢,讓牛皋王貴幾人不要出聲。牛皋要說話又不能說話,只是漲得滿臉通紅。岳飛不住的看向蕭,這沉穩青年,眼中滿滿的都是信任的神色。
蕭宣贊啊蕭宣贊,結識以來,你就沒讓俺們失望過,這次也同樣不會!
看著眼前混亂景象,蕭在心里頭微微嘆一口氣。自己從穿越以來,似乎做的都是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真是何苦來哉…………還不如就在河間府裝孫子呢,到時候望汴梁一躲,享享福再說,四年半之后,反正還有一個南宋……………………郭大小姐,對不起啦。這個時候,只有借你鎮鎮場面了…………蕭一聲不吭,只是跳下馬來,朝恨恨看著自己的郭蓉走去。郭蓉看到蕭走來,同樣冷著臉跳下馬來,只是大步迎上。場中聲浪稍息,只是看著他們。蕭走到郭蓉面前,兩人個頭幾乎平齊,目光撞在一處。蕭冷冷一笑,揮手一個巴掌,就朝郭蓉打了過去!
郭蓉手閃電般的一抬,就抓住了蕭胳膊。她氣力好大,又是含恨,咯吱一聲,蕭只覺得眼前一黑,只覺得自己臂骨似乎都要斷了!
這個時候,蕭只是冷冷一句:“想你爹活,就不要動!”
一句話頓時就說得郭蓉渾身一震,不知不覺的松手,蕭那巴掌再度揮出,啪的一聲響亮,就重重落在郭蓉的俏臉之上!
這一掌蕭吃奶的氣力都快使出來了,以郭蓉強悍,都被打得閃開幾步,臉上五指痕跡殷然,她旁邊甄六臣虎吼一聲,就要撲上,卻被郭蓉猛的伸手攔住。
“大小姐!”
郭蓉只是不動,倔強的昂頭看著蕭,嘴角隱約有絲殷紅,但她的眼神卻是毫不退讓。
場中聲浪,不知不覺的平息了下來。所有人都怔怔的看著眼前一切。
打女人的感覺,真他媽的壞…………蕭收拾起一時有些紛亂,有點心軟的心情,只是冷冷的看著郭蓉:“我是宋使!是大宋的兵部左司郎中,是大宋北伐大軍宣帥府的贊畫!大宋從來不欠郭家什么,而你們郭家,也不過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才選擇南歸,我所作所為,天經地義第一要為的是大宋,這點,你一定要明白!”
郭蓉只是臉色蒼白,身子微微發顫。
“你也真他媽的蠢!平日里英姿颯爽,這個時候就不知道用心思了!我們去易州,那不是自投羅網?一路過來,遼人在涿州正面都沒有張開遠攔子,只能說明他們將主力都帶去了易州!郭藥師不死,易州不下,蕭干一番冒險,就成了白費。郭——董大郎更是寢食不安!蕭干更要回燕京和耶律大石去爭權奪利,他也要速戰速決!現在涿州空虛,不奪回涿州,難道真的去易州硬碰硬?只要涿州一下,蕭干就馬上能想明白,旦夕之間要收拾常勝軍已經成了泡影,他還得趕回燕京去!這時間,他耽誤不起!就剩下一個董大郎,還怕料理不了?郭藥師要是在易州連這幾天都支撐不了,那么他也不配在這亂世,在這燕地生存!”
蕭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人人動容。馬擴更是眼睛發亮。他對蕭,半是佩服,半是敷衍。這個時候,卻是全然的佩服了。此人大才,吾不如也!不僅有膽色——這個不難,豁得出去就行了。可是能在如此艱巨的局面下,還能冷靜的找出應對的方法,就不是常人所能為之!大宋北伐之師,在如此混亂軟弱,分崩離析之際,突然得此人才,只能說是大宋之福,漢家之福!
李存忠和丘虎臣互相交換著眼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剛才胸口滿滿的氣憤,這個時候似乎就突然消褪很多。這個小白臉宣贊,說得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啊…………而岳飛,只是在人群當中淡淡而笑。他看看一旁的韓世忠,韓世忠只是懶洋洋的打了一個哈欠。
蕭只是惡狠狠的看著一句話都說不出的郭蓉:“老子做什么決定,以后你這個女人別插嘴!你要知道,常勝軍存沒與否,就在老子一念之間!退下去!”
他再也不看郭蓉,只是轉頭過去,對著李存忠和丘虎臣,對著數百名已經圍成一圈的白梃兵和勝捷軍。這個時候,他的目光掃過,大家卻不像剛才那樣昂然對視,紛紛的低頭下去。
“一幫孬種軟蛋!大好的功績,雙手捧到你們面前,都不敢要!”蕭呸了一聲,語調比剛才還要冷上三分。
他轉頭向北,大聲道:“老子不怕告訴你們這些直娘賊,老子本是遼東之人,南歸大宋,得宣帥賞識,才當的這個兵部左司郎中,才當的這個宣帥府贊畫!老子在遼東行伍之間,親眼見到了,兵火交亟之下,一個國家,到底是什么慘狀!遼人擊敗你們,深入宋境百里,一路過來,你們都已經看見,短暫戰事,已經將大宋河北邊地糟蹋成什么樣子…………老子在這里,可以再告訴你們一句,在遼國之北,還有一個比契丹人更要兇悍十倍的女真!”
蕭的眼神只是挑釁的看著眼前無聲的將士們:“西軍守邊,在陜西諸路,在西夏賊子面前,沒有一個退縮的。你們家都安在陜西諸路,知道給西夏人殺進來是個什么下場…………老子告訴你們,大宋北伐大軍再耽擱下去,女真人會奪了燕云之地,會對大宋居高臨下,會對大宋虎視眈眈,他們到時候會毫不猶豫的殺過來!這個時候你們都沒有渡河北上的勇氣,沒有試圖挽回這一切的勇氣,到時候,你們就有膽子抵抗到底了么?去你媽的吧…………河北陜西,都是大宋土地,你們是邊軍,不為國守邊,還能干什么?想想在白溝河北,死的那么多大好兄弟!”
蕭只是指著北面:“…………老子要過河,因為眼前就是唯一一個機會!老子要帶著你們作為大宋北伐之軍復仇之戰的先鋒!宣帥為何派老子和馬宣贊來揀選你們?兩位相公為何這么信任老子?還不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就是成敗之機!
…………老子要過河!你們過不過來,隨你們的便。可是向前一步,也許就是功成名就,也許就是無愧平生!這么大一個大宋,就沒有幾個血性男兒?看著弟兄們尸骨拋在對岸,無人收揀,連再北渡的勇氣都沒有?那你們趁早回轉陜西去吧!老子就是一個人,也會把涿州搶下來…………不過你們倒要好好想想,回到陜西,如何見你們那些犧牲袍澤,遺留下來的家小!”
一番話說完,蕭掉頭就回到自己坐騎旁邊,翻身上馬,誰都不看,只是昂然向前。所有人都目送著他的背影。看著蕭走到河岸邊上,一個騎馬的小小身影飛快跟了上去。誰都知道,那是蕭不可稍離的啞巴侍女。小啞巴從來都是最討喜的,一路行來,誰不喜歡這個星眸如夢,笑顰甜甜,而且手腳勤快的女孩子?
大家看著蕭摸了摸小啞巴的頭發。蕭身影,最先沒在了河岸之下,然后就是小啞巴輕盈的身影一閃,一點都沒猶豫的緊緊跟上。
人群當中,岳飛長笑一聲,當先而出。牛皋王貴湯懷張顯同時而出。幾人都不回頭,只是向北而去。
再然后,卻是聽見韓世忠哈哈大笑的聲音:“痛快!痛快!俺老韓就盼著這么一個機會,聲名達于君前,立功足至封侯!守在營里,悶也悶死個人!不就是奪個涿州么?有什么鳥打緊?”
說罷,他同樣越眾而出,催馬而前。
月色極好,人們已經何以看見蕭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河中,他抓著皮索,只是緩緩向前。一馬當先,河水拍擊在他的身上,只是濺出了白色的水花。小啞巴小小的身影,只是吃力的跟在他的后面。而對岸,就是遼國土地。
太祖北伐,數萬兵馬都遭失敗。太宗北伐,十萬大軍崩潰,太宗身帶箭傷。此次十五萬西軍精銳北伐,在白溝河遭致慘敗…………而此時此刻,這個小白臉蕭宣贊,只帶著一個弱質纖纖的少女,只身而前!
在這夜里,有如一副讓人看后,胸中只有一口氣在鼓蕩的畫面。
郭蓉立在那兒,一雙大眼,里頭只有莫名的波光在不住閃動。
馬擴緩緩回頭,掃視了白梃兵和勝捷軍一眼,低聲道:“兩位相公難道不知道蕭宣贊隱瞞了些什么么?涿州變故,只要兩騎探馬,就足以打聽清楚。兩位相公,為什么沒有派探馬?你們還不明白?這功勞,你們不想要,俺馬擴想要!回去轉告兩位相公,蕭宣贊和俺,渡河去了!”
馬擴身影一閃,也跟了上去。李存忠和丘虎臣對望一眼。李存忠只是呼呼喘著粗氣,突然罵了一句:“直娘賊,死便死了,被人瞧不起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情!俺走了!老丘,你去回報兩位相公!”
丘虎臣嘆口氣:“直娘賊,此次你為主領大隊,俺不過為副,俺可不是潑韓五,一輩子拿違抗軍令當飯吃!
他回頭招呼一聲:“弟兄們,走嘍!”
白梃兵和勝捷軍將士靜默一下,突然發出一聲歡呼:“渡河,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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