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一起活。死,一起死。在這個世道,能有這樣共同的遭際,豈不是最大的福分?”
蕭獨立在那兒,竟然有點聽得癡了。他撓撓頭,實在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
郭蓉放開小啞巴,輕輕朝蕭一禮。這一禮,竟然不是她所習慣行的男人禮節,而是斂衽為禮。
月色從她背后撒進來,照得這少女周身盈盈有光。
“…………謝謝,謝謝你………急難之時,沒有舍棄自己的承諾。不管你為的是大宋,還是什么,作為爹爹唯一的女兒,我都只有拜謝…………這個時候,常勝軍殘破,我爹爹在易州存沒不知,本不敢許下什么報答的話…………我只能在這里說,只要你能救了我爹爹,能救了常勝軍殘部的叔叔伯伯,你如有所請,常勝軍上下必定拼命為你辦到!”
郭蓉容色認真無比,頓了一下咬著嘴唇遲疑一會兒,又堅決的說了下去:“………你要以常勝軍實力為依托,要在燕地,甚或更大的地方有所作為,常勝軍必然會為之所用!你要是不放心,如果不嫌棄我這么男兒氣,只懂得騎馬射箭,只懂得殺人……我愿意嫁給你!我爹爹就我這么一個女兒,你娶了我,常勝軍將來還不是你的?”
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郭蓉果然不是笨蛋,這個只懂得騎馬射箭,只懂得殺人的颯爽少女甚至…………還可以稱得上冰雪聰明呢。他蕭這樣不惜生死的南北兩處奔走,有心人都能看到他勃勃的野心,想在這亂世當中出人頭地。常勝軍當嫁妝,當真是好大的誘惑呢…………雖然現在這份嫁妝有點殘破了…………最讓人郁悶的是,說到這么羞人的話題,這個少女卻是滿臉坦蕩,甚至還是英氣勃勃的,半點害羞的意思也無…………結義兄弟變成老丈人,這生意能做么?再或者說,這個反覆無常的老丈人,自己伺候得了么?到時候,不要連骨頭渣滓都反而被人家吞了下去哦…………郭蓉神色如常的起身,不顧小啞巴瞪大了眼睛只是看著她,朝蕭微微一點頭:“話既然說出,我絕不反悔。但是也有一句話…………此去千難萬險,只怕真的是九死一生,我一心一意,只是為救出爹爹努力。你不管有什么再多盤算,本來計劃利用常勝軍達成什么目的,也只希望你念頭如一,只為了讓常勝軍南歸大宋而拼命!”
說罷,她轉身就走。從頭到尾,蕭一句話都沒有說。看著郭蓉離開,也只有苦笑。郭蓉每句話,都說到關鍵處。這個少女,還真小看不得!自己念頭確實很多,這么賣力拼命的南北奔走,很大程度,也是為了在這個時代能出人頭地。為自己考慮多了,這九死一生的北上之舉,恐怕前景就不樂觀了,因為這北上之事,都是自己一手推動的!
好吧,好吧…………別的再不多想,這次北上,就為了和賊老天賭一口氣,看看這個末世,到底能不能挽回!縱然不成,自己也只是被歷史碾得粉身碎骨,而不是如同前世一般,被平淡乏味的生活所粉碎…………什么這個時代的立身之本,怎么在這個時代出人頭地,都去他媽的!
自己只是一個不甘心的小白領,一個千年后讀這段歷史猶有余痛的普通人,就是癡心妄想和這賊老天做對,想將這一千年的遺憾,一舉挽回!
~~~~~~~~~~~~~~~~~~~~~~~~~~~~~~~~~~~~~~~~~~~~~~~~~~~~~~~~~~~~雄州城外,宋軍大營濠外。
不過短短七八日的時間,原來遼軍扎營的痕跡,已經被沖刷得淺了許多。遼人臨去之時,放火燒營,焦黑的寨柵,只是橫七豎八的躺著。破筐斷繩,所在皆有,甚至還有幾匹腐爛的死馬,在道路左近躺著。
那日千乘如云,萬騎如雨,耶律大石在虎賁護衛之下,在宋軍營前盡情展現遼國最后光芒的景象,似乎在一轉眼間,就已經煙消云散。只有大隊人馬行軍的痕跡,從這里一直向北,消失在天的盡頭。
數百騎人馬,只是牽著馬靜靜佇立。三百白梃兵,一百勝捷軍。每人一匹戰馬,兩人一匹馱馬,拉出了好長的隊列。甲包兵刃,羽箭干糧,所有物資器械,都一應俱全。除了馬沒有帶具裝的甲包,其他器械兵器,都是揀最好的配備。
白梃兵總數不過千五,白溝河北傷亡了數百,現在拿出三百騎,楊可世已經給了蕭和馬擴最大的支持!
蕭也換了裝束,穿上了圓領窄袖的遼人衣衫。戴著舊璞頭,裹著一領舊披風。只是和王稟楊可世馬擴他們并行。小啞巴也裹著披風,盈盈騎在馬上。小臉上滿滿的都是笑意,蕭和宋軍大將同行,她就乖巧的跟在郭蓉身邊,只是不住的朝北而望。
對于蕭還帶著他的侍女同行,楊可世王稟也只有裝著沒看見。此次兩個宣贊,馬擴大家是知根知底,只有蕭這個小白臉,無一處不是古怪到非常。可是既然連童宣帥都信任他,他們兩人還有什么好說的。
再說了,蕭雖然和他們交往日子還淺,可是這家伙行事,楊可世王稟還是有點佩服的。此人關鍵時刻,委實潑得出膽子!就比如現在北渡之事,大家多少都是心照不宣,蕭一力承擔了這件事情,催促按原定計劃北行,并且嘴硬到底,給宣帥留下的表章也還是說一切如常,只要事情不像他說的那樣,而又不能順利讓郭藥師歸降,那么他也只有掉腦袋,被正法于軍前!
還是那句老話,當兵的佩服的,就只有好漢子!
王稟和楊可世不顧蕭和馬擴的婉勸,只是堅持送出他們好幾里路。大家心里都明白,此去前途實在多難!
“兩位相公,委實不必相送了,前路尚遠,送到哪里算是個頭?如果兩位相公想跟著俺們北渡白溝河,說一聲就是,俺們還能攔著?”
到了最后,還是和他們熟悉一些的馬擴開了句玩笑,讓楊可世王稟兩人都扯了扯嘴角。蕭也在一旁微笑道:“我是文官,這路當真是走不得!兩位相公少送一步,我就能早點騎上馬,那可就算是救了命了!”
楊可世呵呵一笑,拍了拍蕭肩膀:“嘿嘿,宣贊是文官?俺們大宋文官,可沒有沖遼人大陣的膽色!宣贊干脆改了武職得了,俺們聚首一處,為國戍邊,反倒是痛快一世!”
蕭笑著拱手:“免了,這一次當宣帥府贊畫,實在是吃足苦頭,現在我巴不得回汴梁,相公想和我換,那可就真是求之不得。”
楊可世哈哈大笑,招手道:“潑韓五,還有那姓岳的小將,給俺過來!”
韓世忠和岳飛都在行伍中間,兩人居然搭上了話,韓世忠是佩服岳飛的那一手河北大槍,而岳飛也感激韓世忠抗命接他們進宋軍大營。兩個人聊了幾句,竟然投機。韓世忠狂放不用說了,岳飛沉穩,可是內里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要不然怎么跟著蕭做了那么多膽大包天的冒險事情?
聽到楊可世招呼,兩人都丟下馬韁繩快步過來見禮。楊可世先在韓世忠胸口捶了一拳,這條長大漢子站定動也不動。
“潑韓五,你給我保定了蕭宣贊!他掉一根頭發,某都拿你是問!馬宣贊是西軍老弟兄,他那身弓馬,不用人看著,等閑人也沾身不得,蕭宣贊文臣,卻行此險事,你要為著俺們大宋,保護好蕭宣贊!”
聽到楊可世說及自己,馬擴不過淡淡一笑。韓世忠大聲武氣抱拳行禮:“是了相公,只要俺韓五在,沒人近得了蕭宣贊!”
楊可世又看看岳飛,同樣給他胸口來了一拳。岳飛同樣也一動不動。只是抱拳:“謝楊相公賜俺一桿好槍,一副好甲!”
楊可世笑笑:“你該得的!這等好漢,也不知道蕭宣贊怎么識得的!此次事了,到俺白梃兵里,當一個都頭如何?”
岳飛雖然有了空頭指揮使的差遣,可在大宋菁華白梃兵中實任都頭,已經是楊可世份外提拔了!
可岳飛只是一笑,行禮道:“等蕭宣贊不要俺了,俺才能到楊相公這里投到。要是蕭宣贊要俺,俺就只是在他身邊…………跟著宣贊南北沖撞,比什么都痛快!”
蕭聽著楊可世在那里交代,拳拳之心,委實可感。和這些爽直漢子交往,實在有些一見如故的感覺。王稟和楊可世不是不知道他蕭在背后弄鬼,可是仍然裝作不知道,該給的支持,分毫不曾少了。雖然此次行事,大頭干系都是他擔了,可是楊可世和王稟他們,本來可以將這一切撇得干干凈凈!
這個時候,蕭也只有肅容行禮:“多謝兩位相公關照之情!蕭某但能生還,必不忘兩位相公之情!”
一直沉默的王稟在旁邊冷冷一笑:“俺們為的不是你,還是俺們自己。”
楊可世也感慨的一嘆,拍拍蕭肩膀:“此次北伐,復燕云故地,本是官家交給俺們西軍的重任。結果俺們不爭氣,敗了下來,現在更僵在這地動彈不得。最后要蕭宣贊這么一個文人替俺們出生入死,只要有人心的,誰不慚愧?盡自己一分力量,也不過是求一個心安理得罷了!蕭宣贊,不必多說,俺們在燕云故地,重逢之時,再把酒歡!”
蕭馬擴,都是肅然行禮,楊可世王稟也鄭重回禮。四人一揖而別,都同聲哈哈大笑。蕭招招手,岳飛已經將他坐騎牽了過來。蕭翻身上馬,身左韓蘄王,身右岳鄂王,騎在馬上,只是身姿筆挺的拱衛著自己。
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就是熱血沸騰。蕭長聲大笑,馬鞭北指:“走!且隨我去將這傾頹的世道,硬扳過來!男兒縱橫天下,這才是開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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