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及!俺們廝殺漢子,命還有一條!”甄五臣只是紅著眼睛頂了回去。郭藥師卻只是扯著暴跳如雷的他不放手。
“都管,那俺們就回頭過去,怎么也要殺了蕭干和那個直娘賊的董家狗崽子!”
郭藥師冷冷一笑,四顧一下,看著這滿城的血腥和煙火,大聲下令:“走!從西面出去!那里還有俺們的營寨接應,還有俺備下的馬!俺們去易州!”
甄五臣愣了一下,頓時就大吼出聲:“俺不甘心!直娘賊的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涿州就不是俺們的了?還有那么多的好弟兄!六臣還在衙署里頭!”
郭藥師拍拍他肩膀:“你去接六臣,我在西門外集結騎軍,準備給大家伙兒斷后…………五臣,你要活著出來,阿蓉可是最喜歡你這個叔叔!”
~~~~~~~~~~~~~~~~~~~~~~~~~~~~~~~~~~~~~~~~~~~~~~~~~~~~~~~~~~~~大隊大隊的契丹奚人騎兵,踏過涿州城的街道,只是朝都管衙署涌去。
城中煙火,已經越來越大。涿州街道,也都是土路,到處橫著的尸首流出的鮮血,將道路變成了血色的泥濘,馬蹄每一起落,翻起的都是紫黑的顏色。
城中仍然是一片喧囂動亂,可是這些騎兵卻不管不顧,只是朝著都管衙署涌去,迎面撞上的不管是郭藥師的士卒,還是郭大郎的叛兵,甚或是百姓,都毫不留情的一概砍倒。不肯稍稍滯留一下,沖在最前面的將領還滿臉大汗,只是不住催促手下快些!
郭藥師的心腹,大多已經奪路而逃,向西門潰散。廝殺混亂,在那里更慘烈的爆發出來,南門這一側,抵抗已經接近尾聲,到處都是跪地乞降的常勝軍士卒。
轉瞬之間,這大隊騎兵就已經接近了郭藥師坐鎮了一年的都管衙署。這衙署還依稀完整,幾處小小火頭,也被撲滅,只是冒著縷縷青煙,衙署內外,密密麻麻的都是死狀各色各樣的尸首,殘兵斷劍,拋灑得到處都是。這大隊騎兵一到了都管衙署外頭,就都滾鞍下馬,拔刀持矛,只是朝衙署里頭涌去。每個人臉上都是一臉惶急。
才入大門,就看見七八個渾身是血的侍衛拱衛著蕭干,周圍同樣全是尸首,還有十幾個跪著的常勝軍將佐。蕭干微笑著坐在那里,郭大郎侍立在他身后。蕭干臉上,只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他身上,也滿滿的都是呈噴射狀的血跡,可以想見,這位遼國重臣,四軍大王剛才經歷了怎樣一場險境!
帶隊的書名契丹奚人軍官搶前幾步,轟隆拜倒,身后騎士,黑壓壓的頓時跪成一片:“大王,此等犯險之事,屬下恭求大王,不能再來一次了!”
蕭干微微一笑起身,看看郭大郎:“有董都管在內護持某,某安若泰山,你們有什么好擔心的?”
他擺擺手笑道:“男兒大丈夫,又是這么個世道,難道要象女人似的?那還不如趁早自己抹了脖子,那就平安了!要是某不來這一出,這涿州城得打多久?南人打硬仗不成,揀便宜可有一手!”
看著蕭干氣定神閑的模樣,誰也想不到他居然以如此身份,以自己為餌,來了這么一手搶下了涿州城!他麾下親信奚人軍官不用說,對自己大王信服到了骨子里頭。就連契丹軍官,也無不人人心折。對宋人那場戰事,蕭干只是藏在幕后,一切風頭都讓給耶律大石,徇徇如一庸人,再加上他滿臉苦相的賣相比起耶律大石的豪邁英武更是天差地遠。但是此次鋒芒一現,卻同樣驚人!
大遼雖然風雨飄搖,但是尚有大石林牙和蕭大王在,未嘗沒有起死回生的機會!
所有人這一刻都心悅誠服的以首頓地:“愿為大王效死!”
蕭干還是微笑著擺手:“都起來罷!郭藥師如何了?是不是朝西面退去了?”
一個將領起身恭謹回話:“大王所正是,郭藥師搜羅殘部,已經朝西門外潰出,那里這幫喪家之犬還有一個營寨依托,郭藥師親領騎兵,給他們斷后,只是朝西面逃,俺們已經遣了人馬去追…………”
蕭干一笑:“郭藥師對他心腹老弟兄,還當真是有情有義!”
他轉向郭大郎——現在應該叫做董大郎了,微笑道:“董都管,某這就去追郭藥師,總要剿滅了他才能安心,涿州正如前,留給董都管鎮守了…………這一場變亂,摧折得可不算輕!董都管好好收拾罷,某還指望涿州能繼續為我大遼燕京屏障呢!”
董大郎臉上神色不動,只是躬身:“大王,屬下愿隨大王一同追剿郭藥師!涿州就留給屬下叔輩趙將軍鎮守,收拾余燼,整理城防…………此正是男兒有為之時,屬下怎肯安于涿州一地?自當追隨大王,扶保這大遼江山!”
蕭干哈哈大笑:“也罷!走,隨某去看看,郭藥師這英雄末路,到底是何等模樣!”
~~~~~~~~~~~~~~~~~~~~~~~~~~~~~~~~~~~~~~~~~~~~~~~~~~~~~~~“都管,快走!”
甄五臣只是在旁瞋目大喝。
而郭藥師回過頭來,同樣厲聲大喝:“還不能走!”
百余名常勝軍騎士,正在西門之外,反覆沖殺。將越過吊橋涌來的契丹奚人騎兵,死死的堵住。上一次沖殺,不僅殺退了遼人追兵,還將吊橋斬斷,掀下了護城河!
見事情已經不可為,郭藥師決斷極快,只是搜攏士卒,直朝西門撞來,一路浴血,身邊人也越滾越多。西門不是蕭干所部撲城重點,叛兵騷擾也輕,郭藥師他們,硬生生的撞開了一條血路。從西門出城,直抵西門外的營寨。
這里營寨也早就亂作一團,還散了不少士卒。郭藥師一來,就已經鎮住場面,分派身邊將佐領隊,輜重一概拋棄,帶著士卒朝易州分途而撤,出了涿州西面不遠,就是綿延山地。只要散進去,蕭干他們的騎兵再多也難追,只要到易州會合,那里還有二千兵在,足能堅持一氣,苦撐待變。
而西門營寨,本來就負責著和易州的交通聯絡,郭藥師麾下騎兵,也多數在這里。分派完手下任務之后,郭藥師就帶領這幾百騎兵,也是常勝軍的菁華,親身在這里斷后,掩護自己士卒潰圍而出!
從城里涌出來的追兵才被殺退,繞城而來的又是數百騎契丹騎兵趕至。郭藥師長矛一揮,麾下騎士就已經張開騎弓,和逼來的對手對射了一輪。接著雙方都丟弓持矛,迎面對沖!
轉瞬之間,兩支人馬碰撞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一瞬間翻身落馬。郭藥師和甄五臣帶著幾十騎從側面掠過去,這一掠襲,就是幾十名契丹騎兵落馬!
雙方馬速都已經放緩,長矛折斷的也有不少,多又換了直刀只是互相狠狠拼殺,郭藥師催著他那四蹄蓋雪的高大健馬只是在陣中左盤右旋,每一個靠近的契丹騎兵,不管怎么想將他砍落馬下,卻被他更快更狠的砍翻。身邊竟然無一合之將!他手長刀長,控制范圍大,動作又敏捷得難以想象,一年多身處高位,這沖陣斗將的本事,這亂世中掙扎求生的倚靠,并未在他身上稍稍減退!
契丹騎士雖然傷亡慘重,但是仍然在咬牙死戰。遼國式微,契丹有滅族之禍,此等背主之人,正是最為讓人痛恨。雖然大家身處大宋和女真夾攻之間,但怎么也要收拾了這等反覆叛臣!
雙方只是團團的廝殺在一處,甄五臣拼命的靠在郭藥師之側,廝殺一陣,就催促郭藥師快走,而郭藥師每一次的回答,都是還不能走!
多拖延一刻,將來在易州收攏的敗軍就多一分。如此世道,男兒縱橫天下,靠的就是麾下人馬,如果這些百戰心腹士卒沒有了,他郭藥師憑什么在宋人面前有進身之階?又憑什么癡心妄想將來將燕地掌握在手中?淪為宋人食客,一世碌碌,那還不如戰死于此,還來得痛快!
而在涿州西門口,又是如雷馬蹄聲傳來,一群黑甲騎士,簇擁著蕭干和董大郎已經出現。入眼之處,就是這幾百騎兵在壕溝之外的死斗。一看到吊橋落下,侍衛蕭干他們的將領就大聲傳令,命令掉頭,準備繞城而出,繼續追擊郭藥師他們。
蕭干卻按住了馬頭,朝著董大郎微微一笑:“董都管,可能射否?”
董大郎也只是冷著臉一笑,卻不取弓袋里的騎弓,伸手接過身后趙鶴壽遞來的一張步弓,光看尺寸弓力,就要超過郭蓉慣常使用的那一張弓!
常勝軍中都知道,郭藥師這一雙兒女,郭蓉善射,董大郎能沖陣。可是卻不知道董大郎一直是在藏拙,他比郭蓉射藝還要高強!
在壕溝之外,郭藥師仍然在不出聲的拼命死斗,遼人騎兵繞城而追,卻是越來越多。常勝軍騎士雖然浴血苦戰,但是仍然不斷落馬,越大越少。
甄五臣在郭藥師身邊,搶過一柄長矛,狠狠一矛將郭藥師正對的對手刺落馬下,一把就扯過郭藥師坐騎韁繩:“都管!快走!快走!”
郭藥師紅著眼睛回頭,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聽見勁厲的破空聲響動,一支羽箭,從后如電而來,順著甲葉縫隙,一下沒入郭藥師右胸之中!
郭藥師高大的身形在馬上一晃,愕然的轉頭看看羽箭射來的方向,卻看見自己那個同樣高大的假子,在黑甲騎士的簇擁下,一臉冷漠,正握著一口空弓。
郭藥師苦苦一笑,伸手出去想折斷羽箭,卻最后一頭伏在馬上。甄五臣發瘋也似的揮舞著長矛亂打,牽著郭藥師坐騎直朝外撞,常勝軍士卒看郭藥師重創,也發了性子,不要命的圍了過來,只是護著甄五臣沖出去!
雙方一時間廝殺得比剛才還要慘烈了十倍!
不知道多少人在這一瞬間落馬,不知道多少人在這一瞬間失卻了性命,到了最后,只能看見數十名滿身浴血的常勝軍騎士奪路狂奔向西,甄五臣只是牢牢的護持著趴在馬上的郭藥師,而在他們的身后,不知道多少契丹騎兵,正在銜尾狂追!
甄五臣已經是淚流滿面,只是咬著牙齒向西狂奔。在后面如雷的喊殺聲中,不知道為什么,他卻聽清楚了郭藥師微弱的聲音:“派人……派人……找阿蓉,找蕭,求宋人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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