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門廊有一面鏡子,姚子健站在鏡子前整理身上的白大褂。
某天,沈珠圓忽然問了他一個問題,會在白大褂口袋里放太妃糖嗎?知道他沒在口袋里放太妃糖的習慣,沈珠圓別提多失望了。
出門前,姚子健在口袋里放了幾顆太妃糖。
對著鏡子姚子健慢條斯理整理制服領口。
這會兒,想必有人會因他這個舉止按捺不住。
果然,那輛車慢悠悠一路滑行著。
滑行至他身邊時停了下來,駕駛座車門緩緩拉下,從駕駛窗敞開地三分之二空間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輕輕一彈,半截煙蒂飛進垃圾桶里。
還真是幼稚的家伙。
這是條單行道,跟在后面車輛因前面的車停滯不前開始按喇叭。
喇叭聲惹來周遭路人的注目禮,其中也包括正在咖啡館里喝咖啡的、正在陽臺上曬太陽的。
顯然,那輛車主人一副要和他攀比耐心的架勢。
看來這家伙壓根就不懂女人。
笑了笑,姚子健推開咖啡館門。
果然,沈珠圓臉上表情不怎么好,想必她是把camellia四公子的種種行為看在眼里。
這很好。
姚子健在沈珠圓對面位置坐了下來,狀若不經意問了句“他送你來的?”
沈珠圓點了點頭,但又迅速搖了搖頭。
搖頭擺動著手,嘴里說著,我是叫了計程車,但沒想到出現在我樓下的是他。
“他說趕巧正好有事情找我,他說剛好有時間可以送我一程,我……我怕錯過時間,就……就讓他送我來的。”
“路上我告訴他是來見你的,我也……我也不知道他會這樣,我讓他把我放在這就可以了,可……可他說這邊很難叫到車,他說會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呆著,他什么事情都不會干,可……”沈珠圓一張臉又變得氣鼓鼓的,“可我不知道他會這樣。”
說到這,沈珠圓習慣性地帶上那句“該死的”口頭禪。
片刻,又氣呼呼說到“待會我肯定饒不了他。”說完又補充上了幾句“他從前不這樣的。”“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
那句“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語氣有點虛來著。
于是,姚子健又提上了一嘴自己不久前在辦公室接過一通來自camellia四公子的電話,電話里,camellia四公子質問他為何要選在這樣的日子約一名人妻。
“人妻?”沈珠圓差點拍桌而起了,“我都和他說過很多次,我是我,不是誰的妻子。”
連著喝了幾口水后。
沈珠圓又發現了新的問題——
“他給你打電話?也就是說,這之前他早就知道我要來見你,該死的,沒準,是他打發走了計程車司機,該死的,羽淮安到底想干什么?!”
那句聽似怒氣騰騰的話到了尾段也顯得虛。
顯然,她是知道羽淮安想干什么的。
還真像羽淮安說地,那是什么都寫在臉上的女孩。
回到米蘭的第二天,姚子健見到了羽淮安。
是羽淮安主動找他的,通過凱瑟琳,那時他誰也沒心情見,就讓凱瑟琳去打發。
夜深,他下樓想去買點吃的時,就看到站在他公寓門口的羽淮安。
算了下時間,羽淮安足足等了他四個小時。
兩人去了附近酒吧。
問他找他做什么?
他誠懇表達了,在阿爾卑斯山時對他伸出援助之手的感謝,也為不久前他對他做出的事情感到萬分抱歉。
“先生,我對你無任何敵意,你身上具備的專業性也讓我折服,即使是現在,我對你依然充滿了感激。”
但——
偏偏即將成為那個讓他心懷感激的男子求婚對象是沈珠圓。
“因為是沈珠圓,我們注定無法成為朋友。”他如是說。
那晚,羽淮安還和姚子健談起了荔灣街時期的沈珠圓。
談那時她給他寫的情書。
是什么時候對那傻丫頭上心的呢?
或許是他在某個無所事事的周末隨手拆開其中一封的瞬間;或許是在看著她喝蘇西姨媽做的甜湯時愜意勁。
又或許。
是她穿著粉色襯衫出現在街對面,很醒目的模樣讓他產生了“沈珠圓那丫頭長得居然挺那么一回事。”
什么是挺那么一回事?
大致是在茫茫人海中讓人眼前一亮的觀感。
類似那樣的或許有很多很多。
就是這樣那樣的或許組成了“我已經無法自拔愛上了她”突發事件。
“先生,我很想讓你認識那個時期的沈珠圓,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可愛;可另一方面,我又不愿意讓你認識那個階段的沈珠圓,因為她是那么的可愛。”他和他說。
那晚,兩人在酒吧呆了差不多兩小時。
離開前,羽淮安再次向他表達了感激,說比起他在阿爾卑斯山下對他的救治,他更感激他那個深夜出現在沈珠圓面前。
說完,深深鞠躬。
姚子健知道,那等在他樓下的四小時和那個深鞠躬是那個年輕人在向他表達一個事實:一碼事歸一碼事。
類似于,私底下我們可以一起喝酒,但一旦站在賽場上,我們就是對手關系。
看著眼前的沈珠圓,姚子健依稀間看到那晚羽淮安口中,那個書包里放著給心上人的情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和朋友把牛吹得天花亂墜時,忽然瞥見遠處自己朝思暮想的男孩正朝她走來,瞬間犯起了結巴的甜甜圈女孩。
逐漸逐漸,他走近了她。
她的說話內容越發地不著邊際。
最后。
扭頭就跑。
宋金在后面追——
“圓圓,你走錯方向了,影像廳是往這邊。”
小巷傳來少女惱怒的聲音。
“我沒有走錯方向,我不想去影像廳了,我想回家。”
“圓圓,你怎么能這樣,我們剛才不是說得好好的嗎?以后看誰和你這樣反復無常的丫頭談朋友。”
“宋金,你給我閉嘴!”
以上,是那晚在酒吧時羽淮安描述的一個場景。
那個場景很長一段時間是他住在荔灣街無數日常經歷之一。
往小巷撒腿跑的影像是模糊不堪的,連同那少女的面容。而后,你離開了那座城市,你失去了她的消息,你不曾再見過她,但是,它卻宛如重新煥發生命一般,以無比清晰的姿態活靈活現——
你看到她急急跑向小巷的身影,跑得比兔子還快;你聽到她從小巷里傳來的聲音,語氣透著心虛。
再之后,你想起了當天她穿的衣服。
你看到那些垂落于她肩膀上的頭發在跑動時被風托起,在風中飛舞著,一縷一縷,如綢緞柔美。
觸摸時感覺肯定很好,心想。
你緩緩伸出手。
然而,手卻撲了個空。
沒有那跑向小巷的女孩。
那個女孩早就被遺落在時空里。
“沈珠圓那個傻妞,書包里放著給我的情書,但卻在見到我時撒腿就跑。”他嘴角笑意淺淺,眼眶里卻有浮光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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