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皮妖的速度極快,如同一條在陰影中游走的紅色毒蛇。
它受了傷,妖力核心“畫心”被烏竹眠的劍氣所創,此刻只想逃回它經營已久的巢穴——白水鎮。
那里有它布置的迷陣,有它收集的“畫布”作為掩護,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大量驚恐的凡人,它要用他們的鮮血和恐懼來修復傷勢。
烏竹眠御風疾行,披風在身后獵獵作響,靈臺清明,神識如無形的蛛網張開,牢牢鎖定前方那股陰戾、狂暴又帶著一絲虛弱感的妖氣。
她能感覺到,這妖物并非盲目奔逃,它的目標明確——白水鎮。
那里有它盤踞已久的巢穴,有它收集的“藏品”,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它賴以恢復的“養料”——無數驚恐絕望的凡人精魄和新鮮皮囊。
它要狗急跳墻,要在鎮上掀起一場血腥的獻祭。
“休想!”烏竹眠眼神冰冷如刀,足下劍光微吐,速度再增三分,與前方那道紅影的距離正在迅速拉近。
白水鎮那低矮的輪廓已出現在視野盡頭。
畫皮妖發出一聲尖利刺耳的嘶鳴,如同信號,整個沉寂的鎮子仿佛被驚醒,那些緊閉的門窗縫隙中,驟然滲出濃郁的黑霧,無數張慘白的人臉輪廓在黑霧中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哀嚎與詛咒。
鎮子上空,原本就稀薄的日光被徹底遮蔽,陷入一片昏沉慘淡的灰暗之中。
畫皮妖一頭扎入鎮口彌漫的黑霧,身影瞬間變得模糊不清,烏竹眠緊隨其后,毫不猶豫地沖入這片由怨氣和妖力構成的領域。
甫一進入,感官便受到強烈沖擊,刺骨的陰寒帶著濃烈的甜腥味無孔不入地侵蝕著護體靈力。耳邊充斥著無數重疊的、或哭泣、或咒罵、或哀求的囈語,直鉆識海,試圖撼動她的心神。
視線更是嚴重受阻,只能看清周身丈許范圍。
“嘻嘻嘻……小劍修,歡迎來到奴家的‘畫境’!”畫皮妖那嬌媚又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飄忽不定:“看看這些‘畫布’,多么鮮活,多么痛苦!他們的恐懼和絕望,是滋養奴家最好的顏料!你的皮,將是奴家最完美的收官之作!”
烏竹眠充耳不聞,靈識高度凝聚,如同在狂風暴雨中穩定航行的燈塔。
她感知到畫皮妖的核心妖氣正在鎮中心匯聚,那里是它力量最強的地方,也是它試圖發動血祭的核心。
她循著感應疾馳,且慢懸于身側,劍身嗡鳴,散發著斬破虛妄的鋒銳氣息,將靠近的怨念黑霧無聲撕裂。
街道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但烏竹眠強大的神識能“聽”到門后那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心跳和粗重的喘息,鎮民被這滔天妖氣和恐怖景象嚇得肝膽俱裂。
就在烏竹眠即將接近鎮中心那片空地時,異變陡生。
前方黑霧劇烈翻涌,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噗噗”聲,無數慘白的東西從霧氣中、從兩側房屋的墻壁上、甚至從地底鉆了出來。
燈籠!
數以百計的人皮燈籠!
它們與烏竹眠之前在鎮中心看到的那批如出一轍,慘白的皮子上映著扭曲痛苦的人臉輪廓,內里燃燒著昏黃搖曳、散發著怨毒氣息的燭火。
這些燈籠仿佛活了過來,漂浮在半空,如同鬼火般搖曳著,燭火劇烈跳動,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噗噗”聲,如同無數顆被禁錮的心臟在瘋狂掙扎。
燈籠的光連成一片慘白的光暈,非但不能照明,反而將周圍映照得更加詭異陰森。
光影晃動間,皮面上的人臉仿佛活了過來,怨毒地盯著烏竹眠。
“嘻嘻……喜歡奴家的‘魂燈’嗎?”畫皮妖的聲音帶著得意:“它們會好好‘招待’你的!”
話音未落,離烏竹眠最近的一圈人皮燈籠猛地加速,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彈,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和濃烈的怨毒詛咒氣息,狠狠向她撞來,燭火在燈籠內瘋狂搖曳,映照得人臉更加猙獰。
烏竹眠眼神一凝,且慢瞬間出手,劍光如潑墨般揮灑而出。
嗤!嗤!嗤!
凌厲的劍氣精準地斬在燈籠上,人皮堅韌異常,但在且慢的鋒芒下依舊被輕易撕裂,然而,燈籠破裂后并未消散。
每一盞被斬破的燈籠都猛地開。
慘白的皮屑、粘稠的黑血、還有最核心的——一團扭曲的、燃燒著怨火的殘魂碎片,混合著濃烈的精神沖擊和腐蝕性的陰邪能量,如同毒霧般瞬間擴散開來。
烏竹眠周身劍氣繚繞,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護體劍罡,將爆炸的沖擊和污穢盡數擋在外面。
但那股直沖識海的精神怨念沖擊卻更為棘手,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入腦海,試圖勾起她深藏的記憶陰影和負面情緒。
“哼!”烏竹眠冷哼一聲,心劍如鐵,斬斷一切妄念。
但燈籠的數量實在太多,前仆后繼,爆炸連綿不絕,形成一片怨氣與精神沖擊的死亡地帶,極大地遲滯了她的腳步,消耗著她的靈力。
畫皮妖躲在暗處,借助“魂燈陣”的掩護,貪婪地吸收著彌漫在空氣中的恐懼情緒和逸散的殘魂碎片,修復著受損的“畫心”。
烏竹眠能感覺到它的氣息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恢復,甚至比在河神廟時更強了一分,這陣法就是它的主場,是它的力量源泉。
必須破陣!
否則不僅除妖艱難,整個鎮子的凡人恐怕都會被這持續的恐懼和怨氣侵蝕,最終淪為畫皮妖的食糧!
烏竹眠一邊揮劍斬滅不斷襲來的“魂燈”,一邊將神識凝聚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穿透重重怨氣迷霧和爆炸的干擾,仔細感知著整個“魂燈陣”的運轉節點和妖氣核心的精確位置。
就在她凝神尋找破綻之際,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意念,帶著焦急和決絕,穿透了重重怨氣的阻隔,傳入她的識海:“劍尊大人!小心左后方房檐下第三盞!那盞燈……燈芯是假的!是陣眼陷阱!”
是那盞破舊燈籠里的精魄,那個被禁錮、被折磨,卻仍保留一絲善念,在河神廟地窟試圖犧牲自己助她的燈籠精。
它竟也在這“魂燈陣”中,并且敏銳地察覺到了畫皮妖布下的致命陷阱。
烏竹眠心中一動,目光如電般掃向左后方房檐。
果然,在眾多瘋狂撞擊爆炸的燈籠中,有一盞掛在檐角下的人皮燈籠顯得格外“安靜”,它只是靜靜漂浮著,燭火平穩得近乎詭異。
若非燈籠精提醒,在如此混亂的局面下,極難察覺其異常。
就在烏竹眠目光鎖定那盞“安靜”燈籠的瞬間,畫皮妖似乎也察覺到了燈籠精的告密。
“賤婢!竟敢壞我好事!”一聲暴怒的尖嘯響起,一道極其凝練、帶著濃烈詛咒的黑色妖氣如同毒箭,無視空間距離,瞬間射向烏竹眠左手方向。
那里,一盞掛在歪斜旗桿上的、異常破舊、糊滿補丁的燈籠正劇烈地閃爍著昏黃的光芒。
正是那盞承載著善念精魄的燈籠,畫皮妖要徹底湮滅這個“叛徒”!
這一擊快、狠、毒!烏竹眠若回身救援,必然被蜂擁而至的“魂燈”爆炸和陣眼陷阱擊中;若不救,燈籠精必死無疑。
電光火石之間,烏竹眠做出了決斷。
她左手閃電般掐訣,腰間沉寂的霜策神劍驟然爆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霜策·凝!”
一股浩瀚無匹的冰寒劍意瞬間爆發。
以烏竹眠為中心,一層厚達數尺、流轉著古老霜紋的冰藍色堅冰憑空凝結,形成一個巨大的冰晶護罩,將她連同那盞破舊燈籠所在的區域一同籠罩在內。
幾乎在冰晶護罩成型的瞬間,畫皮妖射出的詛咒妖箭和周圍七八盞撞過來的“魂燈”同時撞在冰罩上,冰屑與污穢能量瘋狂四濺。
冰罩劇烈震顫,表面霜紋急速流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但終究是擋住了這致命的合擊。
冰罩內,寒氣刺骨,那盞破舊燈籠掛在旗桿上,昏黃的火苗在冰藍光芒映照下微弱地搖曳著,傳遞出劫后余生的虛弱與感激。
而烏竹眠,在祭出霜策防御的瞬間,右手且慢已蓄勢待發,她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畫皮妖全力一擊被阻,心神必然出現剎那的波動,而那個被燈籠精點出的“陣眼陷阱”燈籠,此刻正暴露在烏竹眠的劍鋒之前。
“破!”
烏竹眠厲喝一聲,人劍合一,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冰藍與慘白光影的漆黑驚鴻。
且慢劍身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劍光,劍意凝練如實質,帶著斬斷因果、破滅萬法的決絕意志,無視了空間距離,瞬間刺穿了那盞偽裝平靜的“陣眼”燈籠。
沒有爆炸,只有一聲極其尖銳、仿佛無數玻璃同時碎裂的脆響。
那盞燈籠如同一個被戳破的巨大肥皂泡,瞬間崩解消散,連一絲殘渣都未留下,一股無形的、維系著整個“魂燈陣”運轉的詭異力量,如同被抽掉了主軸的機器,驟然停滯。
滿鎮漂浮的數百盞人皮燈籠,如同失去了提線的木偶,動作猛地僵住,隨即燭火瘋狂搖曳幾下,便如同被狂風吹滅般,一盞接一盞地暗淡、墜落。
慘白的光暈迅速消退,彌漫的黑霧如同退潮般向鎮中心收縮!
整個白水鎮驟然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怨氣依舊彌漫。
“不——!!!”
畫皮妖凄厲到極致的慘嚎從鎮中心爆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和力量被強行打斷的反噬痛苦。
陣眼被破,“魂燈陣”崩潰,它剛剛借助陣法恢復的力量瞬間被打斷,甚至遭受反噬,烏竹眠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陰戾狂暴的妖氣核心,瞬間萎靡了一大截。
破陣成功!烏竹眠沒有絲毫停頓,身影如電,循著那萎靡卻依舊清晰的妖氣,直撲鎮中心。
鎮中心那片不大的空地,此刻已被濃稠如墨的妖氣徹底籠罩,形成一個翻滾不休的黑色漩渦。
漩渦中心,一個龐大的、完全由無數蠕動、融合、彼此擠壓的慘白人皮構成的臃腫“皮軀”正在痛苦地扭動著。
這“皮軀”比在河神廟地窟時更加龐大、更加扭曲,顯然它吸收了部分陣法力量試圖強行恢復。
皮軀表面,無數張痛苦掙扎的人臉輪廓瘋狂地浮現又隱沒,發出無聲的哀嚎。頂部,那雙猩紅如血的巨眼,此刻充滿了瘋狂、怨毒和一絲……恐懼。
它的“心口”位置,一團暗紅如凝固污血的光芒劇烈閃爍著,正是被烏竹眠刺傷的“畫心”,此刻光芒明滅不定,顯得極其不穩定。
“小賤人!你毀我畫境!壞我道行!我要你死!要整個鎮子給你陪葬!”畫皮妖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龐大的皮軀猛地一震。
轟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