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古樹廣場的發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烏竹眠和謝琢光心中激起層層寒意,也徹底撕碎了靈源界溫情脈脈的假面。
這哪里是什么凈土?分明是一座以情感與靈性為食糧的精密牢籠,而那棵散發著圣潔白光的古樹,就是這座牢籠的核心,是披著神圣外衣的饕餮之口。
“源靈……”烏竹眠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窗欞,眼神銳利如淬火的寒刃。
“它占據師父軀殼,吞噬師父神魂,編織此界幻夢,豢養傀儡抽取靈性,如今又將我們視為新的獵物……好大的胃口!”
“它的目的,恐怕不止是養料那么簡單。”謝琢光的聲音低沉而冰冷,目光如電,仿佛要穿透墻壁,直視主屋方向:“它對你……格外關注,那目光中的貪婪,絕非僅僅看中你的修為。”
烏竹眠心中凜然,想起“宿槐序”看自己時那難以掩飾的異樣光芒,以及茶水中針對神魂的誘導,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
“它想……占據我的身體?因為我的神裔血脈?”
“極有可能。”謝琢光肯定道:“你的血脈是穿越絕靈壁障的關鍵,蘊含古老本源,對它這種由混亂殘念聚合而成的存在而,是超越宿前輩軀殼的、更完美的容器!”
“它需要你放松警惕,沉溺于此,甚至主動接納它的力量,才好進行奪舍。”
“所以,它才如此耐心地扮演著‘慈師’的角色,用虛假的安寧和師父的溫情來麻痹我們。”烏竹眠眼中燃燒起冰冷的火焰,既有對源靈滔天恨意,更有對師父殘魂尚存的最后希望。
“它想溫水煮青蛙,我們就給它添一把火,它想演戲,我們就陪它演一場更大的!”
*
翌日清晨,陽光依舊和煦地灑滿小院。
烏竹眠推開房門,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如同被此界靈氣滋養后的紅潤光澤,眼神也比昨日明亮了許多,少了幾分警惕,多了幾分對新居所的好奇與適應。
“師父早。”她走到正在院中竹下靜坐的“宿槐序”身邊,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屬于徒弟的親昵。
“宿槐序”緩緩睜開眼,看到烏竹眠的氣色,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笑容溫和:“眠眠醒了,昨夜睡得可好?神魂可還安穩?”
“托師父的福,那云霧根靈茶果然神效,昨夜睡得極沉,神魂的疲憊一掃而空,此界靈氣更是滋養,感覺修為都隱隱有所松動呢。”
烏竹眠笑容明媚,語氣真誠,仿佛完全沉浸在這份療愈的喜悅中。
說著,她甚至主動運轉了一絲劍元,讓氣息顯得更加圓融平和,刻意收斂了劍心通明帶來的那份過于銳利的洞悉感,更像是一個被此界“凈化”后,心境平和的修士。
“如此甚好。”“宿槐序”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指了指石桌上的新茶盞:“云娘新沏了茶,用的是晨露,滋味更清,再飲些鞏固神魂。”
“多謝師父。”烏竹眠欣然坐下,端起茶杯,這一次,她不再用劍氣隔絕,而是大大方方地飲了一口,甚至閉目細細品味,臉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她用贊許的口吻說道:“果然比昨日的更添一分清冽甘甜,師父,此茶真是妙物。”
烏竹眠的表演天衣無縫,連眼神都透著被靈茶撫慰后的愜意。
但暗地里,劍心通明之境運轉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過濾器,將那混雜在精純靈氣中的精神誘導之力牢牢鎖定和排斥在外,只吸收純凈的靈氣滋養自身。
這時,謝琢光也走了出來,他收斂了周身凜冽的劍意,氣息內斂沉穩,對著“宿槐序”微微頷首:“宿前輩,此茶確非凡品。”
他也飲了一口,破妄劍意無聲滌蕩,將隱患清除。
“宿槐序”看著兩人放松的姿態,尤其是烏竹眠那毫不設防的飲茶動作,眼底深處那抹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掩飾不住,他低聲笑道:“喜歡便好,此茶于神魂大有裨益,多飲無妨。”
“今日天氣甚好,不如讓云娘帶你們在村中走走,熟悉一下環境?此界雖小,卻也別有洞天。”
“好啊!”烏竹眠立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像是個被新奇事物吸引的少女:“昨日匆匆一瞥,便覺此間宛如仙境,正想好好領略一番呢。”
談話間,云娘適時出現,依舊溫婉嫻靜,笑容無懈可擊:“烏姑娘,謝公子,這邊請。”
在云娘的引導下,烏竹眠和謝琢光開始“游覽”這靈源界的村落。
白日里的村落,與夜晚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田壟間,有農夫在彎腰侍弄著靈氣盎然的靈谷,他們的動作標準而流暢,揮鋤的弧度,彎腰的深度,都如同尺子量過一般精確。
汗水浸濕了他們的粗布衣衫,臉上卻洋溢著過于標準的、滿足的笑容,仿佛勞作本身就是無上的快樂。
溪邊有浣女在捶打衣物,木槌起落的節奏,水花濺起的弧度,甚至她們彼此間說笑的間隔和音量,都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規整感。
她們看向烏竹眠的眼神,充滿了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友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村中的小路上,孩童們追逐嬉戲,笑聲清脆悅耳。但烏竹眠的劍心通明敏銳地捕捉到,他們的游戲規則極其簡單且重復,跑動的路線幾乎是固定的,笑聲的起伏也如同設定好的音律。
當其中一個孩子不小心偏離了預定的路線,踩到路邊的野花時,他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茫然,隨即又迅速調整回快樂的模式,繼續游戲,仿佛剛才的失誤從未發生。
“云姨。”烏竹眠裝作什么都沒發現的樣子,指著一片掛滿晶瑩剔透、形似葡萄的紫色靈果的藤架,狀似天真地問:“這是什么果子?好香啊,可以嘗嘗嗎?”
“這是紫玉玲瓏果,十年一熟,最是滋養經脈。”云娘的笑容完美無瑕:“當然可以嘗嘗,烏姑娘喜歡是它們的福氣。”
她說著,輕盈地摘下一串,遞給烏竹眠。
烏竹眠接過,摘下一顆放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精純溫和的靈力流遍四肢百骸,口感清甜無比,毫無瑕疵。
然而,在劍心通明的極致感知下,這果肉中同樣蘊含著極其細微的、與靈茶同源的精神撫慰之力,試圖進一步軟化意志,讓人沉溺于這份完美的甘甜之中。
“真好吃!”烏竹眠露出滿足的笑容,又摘了一顆遞給謝琢光:“琢光,你也嘗嘗。”
謝琢光接過,面無表情地吃下,點了點頭:“不錯。”
兩人一路“欣賞,一路品嘗,表現得如同真正被此界吸引的訪客。
烏竹眠甚至主動與遇到的“村民”打招呼,學著他們的口吻夸贊靈谷長勢喜人,浣女歌聲動聽,孩童活潑可愛。
云娘臉上的笑容越發溫和,似乎對兩人的“融入”感到欣慰。
然而,在看似輕松的表象下,烏竹眠和謝琢光的神念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探查著每一個角落。
他們發現,村中所有的建筑,無論材質是木是石,都光滑得毫無歲月痕跡,沒有蟲蛀,沒有苔蘚,甚至沒有一絲灰塵。每一片瓦,每一塊磚,都像是剛剛被制造出來,完美得令人窒息。
那些鳥雀,羽毛光澤亮麗,鳴叫聲婉轉動聽,但它們的飛行軌跡是重復的環形或直線,從一棵樹的固定枝頭飛到另一棵樹的固定枝頭,周而復始,如同上了發條的玩具。
空氣中流動的風,帶著花草的芬芳,但風力的強弱變化也遵循著某種固定的韻律,缺乏自然界的無常。
整個靈源界,就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巨大而精密的生態模型,運行在一種冰冷而完美的秩序之下。
這里的“生靈”是傀儡,這里的“生機”是假象,支撐這一切運轉的核心能量,就是夜晚從那些傀儡身上抽取的“靈性”。
*
午后,“宿槐序”將烏竹眠單獨叫到了書房。
書房布置得古樸雅致,書架上擺放著一些古樸的玉簡和書冊,案幾上鋪著宣紙,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墻上掛著一幅意境深遠的山水劍意圖——這正是宿槐序生前最喜愛的一幅道韻圖。
“坐。”“宿槐序”指了指案幾對面的蒲團,神情比往日多了幾分“師父”的嚴肅:“眠眠,你身負特殊血脈,天賦異稟,劍道根基也極為扎實。”
“然而劍道一途,剛極易折,過鋒則傷,你以往修行,是否常感劍氣凌厲有余,而圓融不足?殺伐之意過盛,而守護之心未明?”
這番話,切入點極為精準,甚至隱隱點出了烏竹眠早期劍道修行時曾遇到過的、被宿槐序親自指正過的心境問題。
語氣、神態、乃至對劍道的理解,都與真正的宿槐序一般無二。
烏竹眠心中劇震,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與恍然,恭敬道:“師父明鑒,弟子確有此感,劍氣雖利,卻總覺少了些……韌性,仿佛一味追求斬斷,卻忽略了劍本身的承載之意。”
“宿槐序”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和得意:“不錯,劍,非僅為殺伐之器,亦是守護之道,是天地正氣之延展,剛柔并濟,陰陽相生,方是劍道至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水劍意圖前,指著畫中那柄懸于云海孤峰之上、看似平淡無奇卻蘊含著浩瀚意境的古劍,
“你看此劍,鋒芒內斂,卻勢含天地,不爭而萬物莫能與之爭。這便是藏鋒的境界,是劍心通明之前,需領悟的守拙之功。”
“宿槐序”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烏竹眠:“眠眠,你根骨絕佳,所缺者,正是這份藏鋒守拙的沉淀。此界靈氣精純,法則祥和,正適合你洗練劍氣,收斂鋒芒,感悟這份守的真諦。”
“若能在此界靜修一段時日,對你突破劍心通明之境,必有奇效。”
說著,他伸出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溫潤如玉、散發著與靈源界同源氣息的白色靈光,緩緩點向烏竹眠的眉心。
“為師可引動此界本源之力,助你洗滌劍元,感悟藏鋒之意……”
這一指,看似溫和無害,充滿了師父對徒兒的關愛與指點,但烏竹眠的劍心通明卻瘋狂示警。
那白色靈光深處,隱藏著比靈茶、靈果強烈百倍的精神侵蝕之力,更蘊含著源靈試圖侵入她識海、在她神魂深處種下順從烙印的惡毒意志。
千鈞一發之際,烏竹眠沒有閃避,也沒有硬抗,她眼中瞬間爆發出無比明亮的、仿佛被點悟的光芒,帶著孺慕和激動,甚至主動將一絲微弱的、看似敞開的神魂氣息迎向那點來的靈光。
“師父!弟子明白了!這就是藏鋒的感覺嗎?”她驚喜地叫道,同時,識海深處那澄澈的劍心猛地一顫。
“錚——”
一聲極其細微、卻清越無比、仿佛源自靈魂本源的劍鳴,毫無征兆地從烏竹眠體內響起。
那是劍心在感悟藏鋒真意時,一種自然而然的、充滿喜悅的共鳴,
這聲劍鳴,微弱卻純粹,帶著烏竹眠劍道意志中最本真的力量,
就在這劍鳴響起的剎那,“宿槐序”點向烏竹眠眉心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凝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痛苦和掙扎的光芒,那縷溫潤的白色靈光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灼傷。
烏竹眠清晰地捕捉到,在“宿槐序”體內,一股冰冷、浩瀚、充滿了不屈與守護意志的劍意,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引動,轟然爆發,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瞬間就被更龐大污穢的力量強行鎮壓下去,但那熟悉的、屬于宿槐序本源的凜冽劍意,如同黑夜中的驚雷,照亮了烏竹眠的心,
師父!師父的殘魂還在!它在反抗!它在回應我的劍鳴!
“師父?”烏竹眠立刻收斂劍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和“不解”,看著“宿槐序”僵住的手指,“您……您怎么了?”
“宿槐序”迅速恢復了平靜,那縷白色靈光也重新變得溫潤,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指,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無妨,只是引動此界本源,略耗心神,眠眠果然天賦驚人,一點即透,竟能引動劍心共鳴。看來,你與此界,與為師傳授的藏之道,緣分匪淺。”
“宿槐序”深深地看著烏竹眠,眼中的貪婪幾乎要化為實質:“好好在此感悟,假以時日,你定能超越為師。”
烏竹眠壓下心中的狂喜與酸楚,恭敬垂首:“弟子定不負師父期望。”
這一次試探,險之又險,卻收獲巨大,不僅確認了師父殘魂的存在和反抗意志,更讓烏竹眠看到了反擊的希望——師父的殘魂能與她的劍心共鳴!